Chapter.2花芽（5）（梦境与回忆）(1/1)
那是一只花纹绚丽鲜艳的蝴蝶，叶枫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目光追随着那只翩跹的蝴蝶。他看着蝴蝶上下扇动着翅膀，飞过绿意盎然的灌木，飞过馥郁秀美的丛花，飞过人工做的喷泉池，最后一不留意地撞进了蜘蛛结下的网兜里。
蝴蝶在蛛网上挣扎着，鼓动着翅膀，将落网的信号传递给了原本静默潜伏的蜘蛛。
追逐蝴蝶的叶枫愣了愣，他思考着要不要将蝴蝶从蛛网上拿下来，他踟蹰着伸出手，但他在看到蝴蝶覆满鳞粉、花色艳丽似乎带着剧毒的翅膀，以及身披黑色绒毛、来势汹汹地爬向蝴蝶的蜘蛛后，终究怯怯地缩回了手。
蜘蛛从蛛网的另一端威风凛凛地爬向了蝴蝶，预感到了危机，蝴蝶的挣扎变得更为激烈，可这样做只是徒劳，它反而被蛛网纠缠得更加脱不开身。叶枫呆呆地看着蜘蛛接近了蝴蝶，蝴蝶扑棱着翅膀，动作由起初的猛烈渐渐低了下去，气息微弱地抖着翅膀，最终一动不动。
叶枫退后了几步，转过身，慢慢地离开了。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现在正是垂暮之时，他的同学一个个都开开心心地回家了，他们有的是成群结伴地一路嬉闹着回家，有的是被父母满心牵挂地接回了家，只有他还游荡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徘徊着不愿意踏上归家的路途。
这个点，哥哥应该上完学从学校回到家了，而母亲差不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在家给他们兄弟二人准备晚饭。再晚一点，等吃过了饭，父亲也会回来，带朋友来家里做客。
但是他现在不想回去。
叶枫放慢了步伐，晃晃悠悠地在街边闲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回去，但只要一想到回家，他的内心本能开始产生抗拒和畏怯的心情。落日沉下了地平线，把天空喷染得如火的瑰丽霞光也消失不见了，夜色终于在这座城市里蔓延开，不知不觉中把月亮捧上了树梢。
或许是看他年纪小，又一个人徘徊在外，时不时有过路人好奇地瞅了他几眼，但是没有人前来同他搭话。天色已黑，叶枫有些害怕，他抓紧了身上的书包带，加快了步子，往家附近的休闲娱乐公园走，他知道这个点会有人在公园玩，那里人多，他不用害怕遇上什么危险的事。
肚子饿得咕咕叫，叶枫只能摸着肚子，又累又饿地在秋千上坐下来，脚撑着地，在秋千上小幅度地荡起来。
他低垂着头，无精打采。
会有人来找他吗？他没有回家，爸爸、妈妈、哥哥会不会担心他？——也说不定，父亲和母亲说不定完全不会发现他没有按时回家，更别说急得到处找他了。
叶枫看了看不远处的居民楼，他的家就在居民楼之间的其中一幢，居民楼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像深邃里发着光的星星，带着几分让人眷恋和向往的味道。叶枫眼巴巴地望着那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暖光，心里充满了渴望：如果他现在回家，迎接他的同样会是那样温暖柔和的光芒，和家人展露笑颜的脸吧？
不，不会的。光芒或许会有，不过笑容，就不一定了。
叶枫犹豫着坐在秋千上，思考了一小会，还是决定暂时先不回去。
他甚至在想，要不晚上在外睡一觉就好，第二天一大早直接去学校上学。
那他晚上要睡在哪里呢？外面那么冷，也没有床，他要怎么才能度过不见日光的一夜呢？
叶枫啃咬着手指头，皱着眉头，半天得不到结果。
“小枫！”
他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叶枫很快辨认出来，那道声音来自于他的哥哥，叶彦桐。
叶枫坐在秋千上，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他笃定叶彦桐会找到他，因此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回答，也不动。
“小枫！”叶彦桐很快找到了他，叶枫循声望过去，看见叶彦桐满脸焦急地朝他一路奔跑过来。
叶枫连忙秋千上跳下来，连着支架的生锈锁链发出了吱呀一声响。
叶彦桐在他身前停下，话语里染上焦躁：“你为什么待在这里不回去？你这样很让人担心你知道吗？！”
面对叶彦桐的质问，叶枫撇过头，声音里沾染上几分委屈：“我不想回去，爸爸妈妈根本不在乎我。”
叶彦桐愣了一下，说：“怎么会呢，他们不是不在乎你，只是忙着做自己的事，没有时间注意那么多而已。”
“真的吗？”叶枫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角，“他们和哥哥一样担心我吗？”
叶彦桐犹豫了一秒，他看出叶枫在问这句话时，身体隐隐地在颤抖。叶彦桐心疼地把他抱紧自己怀里，认真地说：“当然了，他们都在等着你回家。”
回家两个字让叶枫心里又燃起小小的、温暖的火苗来——但他依然不想这么快回去，他还是觉得家里很冰冷，很可怕。叶枫极为小声道：“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看出他的害怕，叶彦桐摸了摸他的头，素来好脾气的哥哥没有逼迫他：“好，那先不回去，我们在外面待一会。”
叶枫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还没吃饭吧？”叶彦桐询问。
“嗯，我好饿。”
叶彦桐把他从怀里松开，从他身上取下书包，背到自己身上，再牵起他的手：“我带你去吃晚饭，吃完后我们回家。”
比他的手大了整整一圈的手牵着自己，叶枫不觉地抓紧了那双手，感受着从对方手心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心里变得暖乎乎的。
自从他隐约感觉到家里似乎变了之后，只有叶彦桐依旧在意着自己、挂念着自己；父亲和母亲都变了，只有叶彦桐没有，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关照着他。想到这里，叶枫弯起了嘴角，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不少。有叶彦桐陪在身边，叶枫很快不再那么颓丧了，也不再对回家感到那么抵触。他到底年幼，心中还是记挂着父母，没忍住问叶彦桐：“妈妈在家怎么样了？”
叶彦桐牵着他的手紧了紧，很快又和没事一样地放松：“她现在很好，晚饭也吃过了，正在看电视呢。”
“爸爸呢？”
“在和朋友玩呢。”
“哦。”叶枫呆呆地点点头，没觉得哪里不对，叶彦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他再清楚不过了。
叶彦桐把他带到了一家面馆，叶枫狼吞虎咽地吸溜着面条，把饿得瘪瘪的肚子填饱。叶彦桐抽了餐桌上的纸，给他擦掉嘴角的油渍。叶枫知道时间不早，再不回去，就会有坏人出来抓不乖乖回家的小孩子了——大人们总喜欢这么说。
“我吃好了，我们回去吧。”
叶彦桐结了账，重新牵起他的手，跟他一步一步，踩着水泥的地面，慢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叶彦桐一路走，一路嘱咐他：
“回去后直接洗漱回房间写作业，明白吗？”
“明白。”
“写完作业就睡觉，不用管我，我晚点自然会过来睡的。”
“哥哥明早不上课吗？”
“上。不过没关系，我精神好，晚一点睡觉没什么大问题。”
“嗯。”
“在客厅的时候还是要跟妈妈问声好，她虽然没出来，但同样担心你，说一声，告诉他你回来了，别让她担心好么？”
“好。”
“记得说晚安。”
“我记得。”
“睡前记得订好闹钟，明早不要赖床。”
“好。”
“那就这些，没有别的了，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
他们一同回到了家，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放的很大，母亲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叶枫按照叶彦桐的叮嘱说了声“妈妈，我回来了”，身段苗条的女人专注地看着电视，没有理会他。
对于这样的反应，叶枫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他换好了鞋，不甚在意地去卫浴刷牙洗脸。地板已经被叶彦桐打扫过了，干干净净的大理石地砖反射着白光灯的光，是有些刺目的冷。
叶枫从卫浴间洗漱完毕时女人仍然在看电视，她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过——或许只有呼吸和时不时眨动的眼睛能证明她确实是个大活人。
“妈妈，我回房间了，晚安。”叶枫小心翼翼地从女人身前走过，来到自己的房间外。他在进入房间光上门的前一秒，还是忍不住看了看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女人。
那是一张面容姣好的脸，历经了岁月的打磨，风韵犹存，气质出挑。只是——
她的面颊上，悄然无声地淌着两条泪痕，花了精致的妆容。不断有眼泪从她眼眶里流出来，顺着小溪流一样的泪痕，从下巴尖上滴落下去。
叶枫迟疑了几秒，最终谨记着叶彦桐的吩咐，关上了门，将那个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好像遥远得触不可及的世界彻底隔绝在了房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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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枫陡然睁开眼睛，怔愣地看着白净的天花板。他愣了半天，才迟钝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湿漉漉的、温凉的液体打湿了他的手心。
窗外，日光正晴，蝉噪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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