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抢人(1/1)
主子不愿见他,丙午就整日呆在房梁上,看底下婢女进进出出,无事可做。屋子里药碗不断,药味就浸了他一身,连每夜向庄主报告主子行动的路上撞见庚申,对方都嫌弃地夹住了鼻子,离他一丈开外。
初日去见庄主,除去他与庚申,只另有一人。庄主唤他流星,丙午却记得他叫甲辰,是长两岁的前辈。庄主面前不好问起,庄主却不问自答,道是七公子取的,因甲辰使流星锤,便叫流星。又问他二人可得主人起名,均答没有。随后又各自问了七、八、九公子的行动,事无巨细地答了。
“庚申,你对八公子有何看法?”
庚申心中一颤,极快地瞥了眼庄主,见他面有疲色,当是白天为九公子诊断煎药消耗了心神,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家主子。可庄主目中又不见喜怒,他不知他心意,也不愿再让事态雪上加霜,谨慎来谨慎去,只能答:
“小主人孩童心性,长大后定不会如此鲁莽。”
“鲁莽。”
庄主转了面,问丙午,
“丙午,你对九公子有何看法?”
丙午自始至终恭敬敛目微垂,只看他膝盖以下,答:
“小主人争强好胜,过刚易折。”
“呵。争强好胜,过刚易折。”
庄主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叹口气,道: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望有情不负你这八个字。”
无负与不负,只有暗卫不负主人。?
丙午在心里作答。答的是被统领教了无数遍的训诫,流畅如回答一加一等于二。可庄主没再问,便不答。
往后几日,庄主再问,只能答一句:“高烧未止,卧床不起。”再无可说。
第七日,烧终于退了。
丙午藏在梁上,看他悠悠转醒。双唇干燥起皮,抿了抿,自己撑起来,拿放在床边的温水喝。喝罢,躺回去,眼眶红了,忍着泪不肯哭出声。
没多久,定时来看的婢女来了。他听到声响就一抹眼,闭眼装睡,待她走后又睁开眼,望着床顶空茫茫地掉泪珠子。
也是不肯出声的。
许久他才气若游丝地喊了声:
“喂。”
丙午翻身下来,轻巧落地跪好,回:
“主人。”?
“我又没喊你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在喊你?”
“您这样喊,只有属下能听见。”
花有情不和他争了,问:
“其他暗卫都做什么?”
“属下不知。”
“你离我远点。别呆在这屋子里。”
“属下遵命。”
黑衣少年答完一闪,不见了。
花有情翻个身,卷住被子,接着掉眼泪,心里轻松了。
说是“离我远点,别呆在屋这子里”,丙午身为贴身暗卫却不能走太远。冬天的树枯枝败叶,没哪里好藏,常青树又栽得过远,只能找隔壁柴房的梁蹲。
他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主子要哭,把他赶出去,他还是听得见。想来小主子不知,才如此作为,可小主子没问,他也不能答,就这么半将半就。
这里的日子和暗卫营里起早贪黑练功的日子比起来,静得像在坟墓里,也不知究竟哪边才能算是更好。
刚想完,小主子的门外又被人砸了雪球。
“药罐子!病死了没!叫你的狗出来打架!”
又是八公子。
丙午静心听着。还未等到小主人唤他,八公子就嚷道:
“我不管你出不出来!我就是要打!庚申,抓他看门狗去!”
话音一落,身后窗户就被人悄然闯开,峨嵋刺裹着寒气直扎背脊。
他揉身躲过,和庚申复杂的眼神对上,一撑窗棂,跃至院里,出现在八公子面前,不愿为难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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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公子一见他就捏住鼻子,嗤道:
“果然狗随主人,一身药味。你可别被他染了病。”]
没人答话,花无忧恼了,瞪庚申一眼,骂:
“愣着干嘛?打啊!我倒是要看看这破药罐子的狗是什么货色,还能比我的厉害不成?”
庚申领了命,两头带矢尖的峨嵋刺在手中飞转成盘,井字步抢出先机,攻他上盘。丙午提刀格挡,刹那间兵刃撞在一块,铮的一声清响,他另一掌又斜翻出刀,刺他下肋。庚申拱腰躲走,顺势倒翻跟头踢他手腕,一脚落空,双踝成锁,将他扳倒在地。丙午以肘横身,踹他下颌,见他峨嵋刺护颈,脚尖滑走,扭腰跃起。
暗卫营的把式没有花招,两人又均是双短兵,讲究有攻无守,贴身肉搏,打起来也算是精彩。局外人如八公子看都看不清,但看他二人缠斗厮打,煞是惊心动魄,惊呆后就欢快地直拍掌,连声叫好。
兵刃相撞铿锵不止,渐渐庚申就落了下风。他不愿在新认的小主人面前出丑,心一横就剑走偏锋,白鹤亮翅踩丙午肩头向前跃起,陡然回身掷出峨嵋刺,矢尖直指他后颈。丙午在他跃至自己身后时就已旋腰扭转,顺势塌身躲开飞射而来的峨眉刺,手上一刀毫不留情,凌空甩出,打他膻中。
庚申人在空中,无处借力,躲闪不及,眼见就要被扎中,又一枚柳叶短刀夺路而出,竟比方才那枚快上不少,霎时就将之击落在地。他双脚落地,看着同窗两手空空,心生尴尬,便不再出手。
胜负已分,委实无甚好讲,花无忧却嚷道:
“不服!再来比过!三局两胜!”
又激庚申:
“你怎么连个药罐子的狗都打不过!到底是不是我花无忧的暗卫!”
身后那间屋子的窗扇开了一道缝。丙午一直注意着那边,知是小主子在偷瞧,把刀捡回来,拿背对他,不愿让他以为败露而紧张尴尬。
“属下知错。”
庚申眼有愧色,再看向丙午,又生决然,似定要拿下这一盘一般。
丙午瞧他,同情之余又有些说不清的羡慕,然而不过一瞬,他就把这心思压了下去,只当自己是个无知无觉的兵器。
依旧主人没有命令,他不该主动出手,就站在原地,等庚申先发制人,再去应战。
庚申抢手快攻,蛇形揉进,手中双刺旋转不停、模糊视线,专挑太阳穴与双目挑扎,危险至极。丙午不敢大意,也不愿在小主子面前受伤——毕竟才十岁,总不好被打打杀杀的血色污了眼,路数就稳重许多。一来二去,没方才精彩,看得人想睡觉。
八公子失了耐心,竟也不觉危险,跑上两步闷头一推庚申大腿,嚷道:
“你快些啊!和他磨什么,早点了结!”
彼时庚申峨嵋刺正脱手,被他一撞,路径斜改,眼见就要扎向开了窗隙偷看的九公子,冷汗顿出,再要赶去,小主子又呆立原地,惊愕地攥着他衣袂,挪身不了,而丙午正面对他,去救也得先回身看清方位,总归得比他慢上一步。
花有情看着那飞速射来的矢尖,浑身僵直,一动不动,大脑空白一片。一息不到,那尖头银光就近在眼前,亮得要爆裂开来,射进眼里,下一刻就乌云盖眼,除了一片黑色什么都看不见。
他还当自己瞎了,却没感觉到疼。等那片近到触上睫毛的黑色移开少许,才知道原来是个人。
丙午手里握着那枚峨嵋刺,刺尖已抵上自己肚皮,气息竟也难得大起大落。刚扭头垂眼看他,想叮嘱句小心,花有情就把窗扇碰地一关,给他吃闭门羹。无法,只得回去,物归原主,对八公子道:
“八公子,刀剑无眼,还请小心些。”
花无忧知道自己闯了祸,不肯服软,攥着庚申衣袂躲他身后,瞪他九弟的暗卫片刻,冷不丁道:
“我要你!”
丙午顿了一顿,问:
“八公子,这是何意?”,]
八公子抬起下巴,趾高气昂:
“我要你当我暗卫!你跟他换!那病痨子要你也没用!我以后可是要闯荡江湖的!”
丙午敛目,不卑不亢:
“八公子,暗卫已分好,无庄主命令,不得擅改。”
“那好,我找我爹说去。”
花无忧还是趾高气昂,拿手指他:
“你给我等着,我一定把你要到手!”
说完一拽庚申,下令:
“送我去我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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