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认主(1/1)

    七寸寒光倒泻而至,柳叶锋止在颈前毫厘。

    少年还在喘气,脸上身上溅着乱七八糟的红色颜料,不知内情者定以为他是哪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罗刹,可他面容沉静,显得那些似血颜色如身外物,纵然赢了厮杀,也难让观客有拊掌叫好的快意。

    他一柄短刀似柳叶又似蛇舌,正蛰在对手人的喉前,若是寻常比武,这已算分了胜负,可往下一看,他另一手也攥了柄同样短刀,早已扎穿对方藏在衣内的血袋,没入寸许,丝毫没碰上对方肚皮——这才是制胜之举。

    他收势,甩掉刀刃上的颜料,血槽里却还留着一些,双刀反握在掌心,拱手示礼,将武器收进裤脚内的一对皮鞘中。

    比武混战从午夜子时持续到现在,已近破晓,鸡还未鸣。陆续被扎破血袋清退出场的少年们都聚在圆楼最高层观战,现下胜负已分,都轻身跃下栏杆,落至底层大厅,自发将场上二人让在前面,向着上首藏在阴翳里的教席,聚拢成四行八列,背手挺立,垂目待命。

    圆楼样似客家土楼,不过非土石所建,木造,五层。俯瞰似同心圆,中央的大天井却在顶层罩了张宽大四方的红色油布,用以遮挡连日来的大雪,天光只能从四周狭长的半圆空隙漏下来,映得楼内都是晦暗的红,再加上支撑结构的粗木圆柱每层每柱都要挂红灯笼,四层便有四排,排排绕了一圈,此时都点着灯,红纸明火,别有一番阴森的热闹。

    上首的阴翳中走出一人——情花谷不归山暗卫营统领,瞿越刀。他带半面青铜色鬼面具,另半面是个沧桑的中年男人相貌,粗眉铜铃眼,虬髯八字胡,下垂的嘴角不怒自威,赞赏似的拊了拊掌,面上却连眉毛也没动。而在他身后挂着五幅巨大的画像,画上男子皆丰神俊朗、气质出尘,为情花谷历代谷主。可如此美人在光线暗弱的练武厅内却个个都像是嗜血罗刹,烛火一动,更如厉鬼扑将出来索命,黑沉沉压在一众少年头顶。

    “今日比武,丙午为胜,庚申次之。按规矩,丙午先抽。”

    瞿越刀说罢便走到画像前的条案前,从香炉旁的圆筒里取出两枚扁平竹签,提了朱砂笔,背身题字。

    方才使一对柳叶短刀的少年抱拳而出,上台阶,凝视着那左右分开的两枚竹签,却迟迟未动。

    他拖慢,瞿越刀却不催,只一双眼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

    情花谷花家名享江湖,却没武当华山那般正派得响当当。医武两道,救死扶伤总难免站在正邪之间的楚河汉界上,幸而得祖上荫蔽,几代人枝繁叶茂,光当任庄主膝下就有九子,人称有龙之姿。九子依年岁先后,至幼学之年就配以当年未任职的最强暗卫。胜出的暗卫每年腊月、正月陪小主子两月,以养忠心,逢上过年,也算作奖赏,直至学有所成,不再归营,从此侍奉主人一生。

    往常一年至多只有一位小主子到十岁,今年恰巧是最幼的两子都到了年岁,才有抽签一说——暗卫营是主人家的狗圈,向来没有挑选、置喙的道理,只能以抽签来示无僭越之心。

    两位小主子,传言稀稀落落。大些的,名为无忧,性格乖张了些,倒还算是讨喜;小些的,名为有情,性子懦弱,又是个药罐子,不爱理人,自然不讨喜。

    丙午其实并无挑选之心。命运当前,总是要慎重些。慎重来慎重去,也慎重不出什么,索性动手抽左边的,定睛一看,血红的三字行草:

    花有情。

    他握住竹签,低首抱拳道:

    “回统领,属下抽中的是花有情小主子。”

    底下人想抽气也没人敢出声,照样规矩站着。瞿越刀招庚申上来,把另一枚写有“花无忧”的竹签给他,大手一挥:

    “出去赴命。二月初一再来。”

    腊月初一,辰时。

    情花谷西北角,白鹭院。

    昨夜下了雪,房里的炭火盆已经灭了,余热闷在屋子里,不太好闻,屋子里的人却察觉不出,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半个脑袋。

    婢女端着托盘,上面一碗白粥、一碗中药,推开门,蓦地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没注意台阶,直接摔到雪地里。手上托盘没了支撑,眼见着就要掉在地上,却被一只手稳稳接住,放在了桌上。

    “干什么?”

    床上的人被这响动吵醒,皱着眉起身,声音又软又糊,眼睛还没看清楚物什,鼻子就先闻到中药味,厌烦道:

    “我不要喝药!”

    末了,眼里逐渐清明,看到一个黑衣少年背手跪在他床前,垂眼恭敬道:

    “属下丙午,忝任小主人暗卫一职,前来认主。”

    他声音平稳利落,对一双刚睡醒的耳朵来讲却清得割人。花有情被他吓了一跳,一口气哽在胸里,突突咳了好几声,往墙边靠,拿被子围在身前,一脸抵触厌烦之色:

    “我不要!反正我也用不着。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里吓人。”

    少年长得并不吓人。十六岁,五官还留有少年人的幼细,轮廓却够板正。眉如剑,鼻如峰,嘴唇丰厚,桃花眼似笑非笑,偏方的下巴和松子壳似的肤色却把眼梢的轻佻给压了下去,耐看至极。待长开、消了青涩,若不是黑里来暗里去的暗卫,定让人以为是个风流侠士。

    婢女这时已回了神,拍拍屁股站起来,进屋带上门,劝道:

    “小主子,没有这道理的。您若不想见,叫他别出来就成。把药喝了吧。”

    花有情瞪他,盼他早点消失。等了又等,他还是未动,出言置气道:

    “你怎么还不走!”

    丙午这才道:

    “属下遵命。”

    一晃就消失了。

    他走了,花有情更烦了,盯着那碗药,说:

    “我不要喝。”

    “您不喝,身子好不了的。”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被人扔了个雪球,碰的一声响,又把人吓一跳。还未平复,就听外面童声大喊:

    “药罐子!出来啊!叫你暗卫出来打一架!看看谁的厉害!”

    花有情厌烦至极,缩在被子里,脸别向一边,一动不动。

    ?

    外面那人还在喊:

    “喂!药罐子!死啦?你有没有暗卫啊?你不会连暗卫都没有吧?出来啊!”

    碰!

    又一个雪球砸上来,门晃了晃。

    婢女也不知道方才那丙午是藏在了哪儿,只得随处往梁上一望,骂道:

    “你就是这么做暗卫的!主子被人欺负了都不晓得拦!”

    被欺负的主子却反过来骂她:

    “闭嘴!轮不到你说话!”又道:

    “我不喝药!”

    “窝囊药罐子!看门狗都没!”

    碰!

    一个雪球砸破了窗户纸,直接摔进了屋。

    花有情来了脾气,外衣不穿、鞋也不穿地跑出去。脚刚落地就冻得他浑身发抖,下了台阶还摔了一跤,看到那带着另一个黑衣少年耀武扬威的花无忧,爬起来就朝他扑过去。

    ?

    花无忧本双手叉腰、挺着胸膛等他来扑,好见见他怎么被自家暗卫给打飞出去,没想到没人来救他,直接被药罐子扑倒在地、下狠劲地扯头发。他气急败坏地大喊:

    “狗奴才!还不把他拉开!”

    庚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诚惶诚恐:

    “小主子,暗卫不能对任何一个小公子动手。”

    花有情听了,用冻得红莹莹的小手钳住他一边小臂,张大嘴就咬,咬得他八哥嗷嗷惨叫,哇哇大哭:

    “他要把我咬死了!”

    庚申这才硬着头皮要伸手去拉。说完“九公子,得罪”,手还没碰上那小小一节藕臂,一枚柳叶短刀就凌风而至,割开了他袖口。

    庚申看着站在九公子背后的丙午,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主人在场,无令便不可随意说话,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对视。

    八公子哭得快背过气,终于也看到了他九弟的看门狗,气不过,扯着嗓子对庚申喊:

    “你再不把这狗娘养的拉开,就等着吃鞭子吧!”

    丙午见庚申为难,也跪下,答道:

    “八公子,庄主有令,公子之间的恩怨,自行解决。”

    又过了须臾,花无忧哭都哭不动了,花有情才松口,看着那血汪汪的一对月牙,移目又往他脸上抽了一巴掌,拽着他头发把他脑袋拎起来,发狠道:

    “你下次再来,我叫你死无全尸!”

    说完却咳嗽不止,呼吸都快接不上。咳了几声就咳出了血,吐在八公子身上,又惹得他哭哭啼啼大叫:

    “把他拉开!拉开!别让这病痨子血落我身上!”

    花有情咳得头晕眼花,被一袍狐裘裹了抱起来还不知东南西北,奇怪怎么抱他的人手这么稳,胸也是平的,还宽阔不少,暖和。刚想往上看是不是婢女浣珠,就连着猛咳一串,撑着身边的手臂脑袋一歪,吐出一大口血,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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