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Chapter 19 Not Tommorow(1/1)

    委员会认为这是个值得探讨的想法。就您提交的部分书稿而言,我们希望您能亲赴研究所与我们商谈。

    此致

    第十七区联合科研项目委员会

    周渺将这封邮件读了又读,又冥思苦想,到底也没有猜透委员会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拒绝你,”时予秋肯定地说,“但是这也不是将你的计划照单全收了,恐怕你们有得谈。”

    “那我就去一趟研究所吧。”他用手指叩着桌面。

    “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一句话令他安心许多,正要应下来,却又迟疑地看了看时予秋苍白的面色,时予秋见他的目光移来,满是忧虑,便勉力向他一笑,问道:“怎么了?”

    “别去了。我自己去吧,”他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说,将来我总要自己做这些事情的。”

    时予秋向他连眨了数下眼睛,似乎颇为欣慰,也似乎有心捉弄,就这样同意了。

    事实证明,他的太太并未错估他能够将商谈陷入僵局的能力。

    “我觉得这样不合适,”他生硬地向对面的一干人答道,“让公众形成‘门’是无害的印象是错误的误导,我们谁都不能为此打包票。”

    “周渺先生,您应该知道,没有验证有害就可以暂时说是无害,”对方显然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不是让您骗人这只是一些细节问题。能有一个机会让大家不再担惊受怕,整天想着有性命之虞,对整个人类社会而言不是一件幸事吗?”

    “我觉得它有害。非常有害。先不提说这个把人类的人口消灭了十分之九的东西无害会不会有人信,”他已经为委员会的颟顸感到了愤怒,“这玩意儿害得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你们让我写它无害?”

    “那我们先就您目前提交的样稿讨论吧,”见他几欲发作,对方转移了话题,“这个话题我们以后再谈。”

    他揣着一肚子火气回到家中,在门口做了几个深呼吸,平静地推开门说:“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时予秋咬着一瓣橘子接应他,“周渺先生不是像火车头一样喷着气进站,真让人刮目相看。”

    他看到时予秋难得能够吃下东西,心生宽慰,去洗了手坐下来替时予秋剥橘子,注视着日益明显的腹部:“还好,没真的说什么,他们觉得想法不错,但是具体怎么写,还要再商量。之后可能还要再去几次。”

    时予秋细细地看着他,见他的神态不似作假,仍不放过:“当真?”

    “当真,”他信誓旦旦,“我能骗得过你?”

    隔了一周,他又去了,对于基调的描述双方依然各执一词,不欢而散,只得过几天再来。

    这是存亡与否的最终通碟了。他知道,倘若再这样僵持下去,这本书必定早夭。

    他不愿满面愁容地回家,令夫人平添烦恼,只能在研究所的门口踟蹰复踟蹰。

    从此以后,他永远断绝了这一习惯。

    当他正准备刷开研究所的大门时,在他身后穿来裂空巨响,在那一瞬几乎致聋。他愕然回首,看到天边的熊熊火光,仿佛是漫天晚霞,甚至要一两秒他才发觉那正在燃烧的是远处的三号楼。

    也就是光球所在的地方。

    他反应过来,开始不顾一切地刷卡踢门:“让我出去!!开门!!”

    迟了。

    没有情绪的女声已在上空响起:“警告,三号楼发生爆炸事故,已启动防生化污染紧急预案,所有安全门已被封锁,请全体工作人员迅速就近避难;三号楼发生爆炸事故”

    “不要!!”他歇斯底里地砸门,“让我出去!!让我走!!”

    他已经放弃了,他已经认输了,他向天发誓,那么为什么——

    他顺着纹丝不动的门扉滑下去。

    其他研究员也全部鱼贯而出,跑掉了无数只鞋,他们绝望地扑上安全门,越过周渺继续砸,然而那比周渺的双手有力数十倍的力劲也未能让铁幕撼动分毫。

    有的人愤怒地离开,还有人怀揣希望去别的门那里碰运气,有的人干脆在原地坐下,看着远方升起的浓烟。

    他把手机掏出来。如他预想,该死地没有信号。这里已经成为一座孤岛,接下来的事情全是命运。

    消防队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那时三号楼已经几乎被烧了个干净,除了瓦砾与焦尸荡然无存。

    火势在两个小时后才扑灭,确认无毒物泄露后他们又留下了所有当事者,挨个盘查当时的情况,又调来三号楼炸毁前传回的监控录像,才解除了研究所的隔绝状态,将所有人送往医院检查。

    周渺一直死死贴着即将打开的大门,当门扇滑出一个狭缝之时,使出一生全部的力气从中奋不顾身狂奔出去,警卫惊慌失措的呼喊还在他身后,可他无暇他顾,拔动双腿,直到那个诅咒之地离开他的视野,他才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未接来电一共有五十七个,前五十一个全部来自于时予秋,最后一个停留在七点四十,大约是爆炸发生的不久以后。剩下的六个便是严崇光拨来的。

    他心生不祥,又收到严崇光的短信:“如果你能看到,来703医院。”

    已近午夜,研究所又地处偏僻,极少有车辆经过,他蓬头垢面趔趔趄趄地沿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遇上一辆空车,颤声说:“去703医院。”

    他是怎样到达医院,询问时予秋的所在,踏上长廊,在他脑海里都已是一片留白,任他日后如何回忆,都没有踪影。他只记得严崇光快步向他走来,抓住他的手,又疼痛又无感,但是不曾对他说一个字,只是将他领到门口,对门内喊出一句:“他来了。”

    他看着严崇光,好像他痴呆了,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于是他被用力推进去,听到医生护士跟在他身边,后来在他脑海里也只留下了几个断续的词语:“出血太多换了一遍。心肺衰竭,血液循环出现障碍多器官衰竭,我们已经”

    “什么意思?”他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他们重复了一遍,于是他又问:“什么意思?”

    时予秋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除了逐渐微弱的气息透过呼吸机的面罩给他动人如初的容貌蒙上一层薄雾,令他显得如此安宁绝世。周渺在他身旁跪下来,他便翕动着眼睫张开眼睛去看周渺,周渺立即笑了,说:“我来了。”

    是的,周渺一定会回来,在某个终点,一定会回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待着周渺的姗姗来迟,他已经不记得了,或许这个夜晚,或许去年,或许从他出生伊始,就在等待周渺从岁月尽头向他走来。他知道周渺不会失约,因此从不责怪,只是眼下他觉得累了,没有腹部欲裂的疼痛,也不再有对丈夫安危的忧惧,更无失去女儿的歉疚与无力,只有将他吞没的倦意。

    周渺见时予秋向自己伸出手来,连忙捉住那只手,听到时予秋微不可闻地说:“看着我的眼睛”

    “什么?”泪水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摇着时予秋的手,“不要,这个时候你还——”

    从掩入泪光的景象中,他依稀认出时予秋最后一次温柔地笑起来,那眸底泛起潋滟波光,令他心头剧颤,却又被控制着无法回应一句。

    然后,他感到被他紧握的手,在他掌中忽然失去了力气。

    医护人员走进来,将木然的他赶出去,做心脏起搏,人工呼吸,盖白布,移送遗体,最后让他在死亡证明上签字。

    他把证明读了一遍又一遍,好似看懂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懂。他突然觉得,就在这一瞬,这个世界他不再认识了,一切歪曲成他难以理解的形状。

    严崇光将证明从他手中抢过来签上字,另一位护士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孩子,那个孩子”

    她见到床铺已空了,就不再说下去。

    严崇光问:“孩子不在了?”

    护士略带歉意:“脑部缺氧,拖了太久了”

    两人都看向站在一旁的他,他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挺好的,挺好的。”

    严崇光看着他,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一向宽厚的男人的面孔上混杂着愤怒,悲痛与怜悯,他无动于衷地迎上那视线,直到严崇光先他一步承受不住,转过身去,一字一顿地说道:“收拾一下她的东西,到时候和她的母亲一同下葬。”

    “已经没事了吗?”他问道。

    严崇光的双肩颤动起来,说:“对,已经没事了。已经全完了,都完了。”

    他点头,仍然十分困惑,想要尽快结束这光怪陆离的一切,他要赶紧回家去睡一觉,待到醒来,明日醒来,时予秋仍在他身旁。

    严崇光命人送他回去,他推开门,就看见从卧室延伸到大门处滴落了一路的血迹,此时皆已经干涸,化为几乎融入红木地板的暗红。

    他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回到床上,连外衣也不脱,袜子也未除,就逼迫自己立即沉入梦境。

    待他醒来,明日醒来,时予秋仍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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