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39(1/1)
“你其实不怎么能喝酒吧？”
清水突兀地问道，而孟平舟则感到颇为意外，他并不担心自己托大的事情露出马脚——男人故意豪饮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清水何以发觉则是另一个问题。
“你看你的下眼睑，”清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血点。那是面部的毛细血管受压破裂时造成的血点，一般来说很少会在这种地方出现，有一种情况则除外，那就是不熟练的催吐。新手的催吐者因为不能熟练地把东西吐出来，反复反呕给面部肌肉施加压力就会如此。喝下去的那些酒，全部都吐出来了吧？”
他不大自然地揉了揉下眼睑，自嘲地一笑：“就是这样啦。”
清水并无将他拆穿的得意扬扬，只是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你打我的时候是清醒的了？”
孟平舟万没想到他会单刀直入这么一个悚然的问题，他原本以为自己思虑周全，谁知对方还是技高一筹，竟能查明如此细末之处，正在紧张地绞尽脑汁间，清水已经自行为他解了围：“嘛，被说了那种话，就算要打人也不奇怪。——但你真的不是处男吗？”
他沉默着。他不是处男，他可以确认，他还能忆及梦中怀抱里那具纤妙身躯的温香袭人，耳畔诱人遐想的喘息低语，似真似幻，但是又难以想起任何真实的往昔。
这就仿佛他所追寻的是一个难以握紧的梦境，即便如此，也值得了。
清水看他神色，似乎认可了他并未撒谎，便继续问道：“是喜欢的人，还是嫖娼？”
“你为什么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啊？”他苦笑道。
“这里的人一般只对这种事感兴趣。还没发觉吗？”
“是嫖娼。”他斩钉截铁地答道。这个谎即便与费洛里对质，也能托辞自己是为了面子才如此说，反之若是让费洛里发觉他心中情愫尚在就会招致灭顶之灾了。
清水的表情立即转为不屑一顾：“这样啊。——你看着是个多情的男人，结果跟大家都一样，不过这也不奇怪，但凡有喜欢的人，绝不会来这个鬼地方吧，这里所有人的劣迹都能出一本书，到底是因为本身就糟糕而被神派来这里受罪，还是因为不幸来到这里而变坏，到最后也无从考究了，你也一样。”
不。我不一样。他在心里默念道，却还是故作轻松：“是啊，人总要适应环境嘛。话又说回来，清水先生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清水显然对他的称呼感到惊讶——倒不如说，他对在这里认识的任何人以尊称相称时，总会给对方带来一阵触动，好似心中沉睡已久的某个部分只被这区区几个字唤醒一般。
但这种触动很快在清水一直百无聊赖睥睨世事的面孔上烟消云散，继而清水说道：“事到如今问这种话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想跟你交个朋友嘛，了解一下。”
“我不想被你了解，更不想跟你做朋友。”
“但我想了解你。你可以说服我，或者打服我。”
“我可以不理你，就这么简单。”
“那你会被我烦死的。”
清水长叹一声：“我看出来了。之前那些家伙就是因此拿你没办法的吧，真不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这种人。”
“我倒觉得，”孟平舟扯了个故作高深的微笑，牵动了被打伤的唇角又撇下嘴去，令他的表情有些滑稽，“你很喜欢跟我说话，不是吗？到现在为止你已经跟我说了很多了。”
“你是什么神派下来的使者么，”清水模糊不清地嘟囔道，“也罢，告诉你也无妨。我是从这个基地建立之初就在这里的，这里是最初建立的三个基地之一，但那时候的境况，远强于今日，因为那时候我们很重要，非常重要，虽然不能告诉你，简而言之，人类的生死存亡在于我们几人之身。
“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听说这里缺人就奋发踔厉地学习精进，然后因为技能熟练，很快就被接纳入伍。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因为出现了效率胜于我们、作战性能优于我们的武器，我们渐渐地退居二线，直到已经完全不需要我们存在的地步，也就开始被人遗忘，但因为知道了太多，不允许随意离岗转业，就这样最终变成今天的模样。哪怕现在就是拼尽全力逃出去，对于社会也没有适应的可能，多半会变成心怀怨恨的犯罪分子吧——怎么样，很无聊很可笑的故事，让你感到失望了吗？”
孟平舟怎有可能感到失望，他简直是心潮难平，哪怕听到他人如此含蓄地提到君予，也能令他心口波澜万丈，他摇头道：“不，一点也不无聊，也不可笑。”
他知道，这短短一段话，是被-003，乃至其他因君予遭到废弃的基地锁住了躯体与灵魂的上百人的一生，他们肩负使命胸怀斗志而来，却在不为人知之地日渐消磨，直至麻木。
清水不为所动地敷衍道：“是吗，那真是谢谢你了。”
他抬起头来，却发觉清水的轮廓在他的视野中似乎变得格外清晰，色彩也较之以往更为生动起来，就像一幅画中被画家着意强调的中心。
这种情况已不是首次，但唯有这一回让他捕捉得分明。
他不禁又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不成毛细血管破裂还有这种效果？
似乎是为了否认他荒唐无稽的猜测，清水下一刻已在他的眼中恢复原貌。
他没有继续妄加猜测，只是闭上眼准备睡过去，倘若幸运，能用自己七零八落的回忆拼凑齐一个完整的梦境。
周渺看到自己办公室的窗户无端开启时，心里就有了定数。
他打开门，毫不吃惊地发觉君予在等着他。
视线扫过书架，《空中之门：绪论》仍旧好端端地待在上面，他便松了一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问：“什么事？”
君予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他便摆手道：“你不必白费力气，意识操纵对我无效。”
到了念华已被严格分类的今日，意识操纵已经被列为最为危险不可控制的能力之一，拥有这种能力不再人人欣羡，反遭忌惮，以致能力者不是在政府的严密监控下为其效劳就是在监狱。
这是他偶尔会感激时予秋过早与世长辞的时刻，但是旋即，他会控制不住地去想，连时予秋对他下的精神防壁都无法控制地去想，倘若时予秋尚在，这个世界上他面临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但是时予秋已经不在了。是否自己的灵魂已经与时予秋一同躺在灵柩里？
君予没有放弃尝试，定定看了他数秒，无言地垂下眼帘，浓重的悲哀从那失了神也依旧动人的眼眸中流泻出来。
“这是自然，因为他使这个比你使得熟练得多，”他对君予的举止并不着恼，“说吧，你要问什么？我可以保证我不骗你。”
“你的保证没有意义。”
“你只有我的保证，信还是不信取决于你，但我可以断定，你去找别人更加得不到任何保证。”
君予迟疑了，对于人类狡诈本性的憎恨与戒备显露无遗，但最终还是字斟句酌地问道：“那个男孩。那个，你们让我亲吻过的男孩——”
孟平舟当然是男孩，永远是他的小舟，傻乎乎，一根筋，认死理，会搞砸最简单的事，也会做到最不可能的事。
他没能说下去，以这种方式称呼孟平舟，并回想起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刻令他感到疼痛入骨。
“他还活着么？”
周渺无言地看着他。自己已经预料到了所有，却没有想到是这个最叩问灵魂的问题。
尤金已经向全体人员下发通知，假若004-?真会恢复记忆，以防万一，务必告知他孟平舟已经死亡，让他彻底断念。
许久许久，他僵硬地反问道：“你为什么在意？”
既然来问，想必是已不在乎被人发觉记忆恢复的风险。
“因为他想杀我。”
好吧。这是个合理的借口。周渺在心中叹道，然后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他本想表示自己并不知情，却看到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辉从君予的面孔上隐去，忽然有了一丝愧意，要让他抿紧自己的嘴唇才能不大声向君予全盘托出。
可是他没有。今日的他不再有挑衅世界的勇气与能力，他的一半已经死去，而另一半行将就木。
君予轻轻地说：“是么。不在了啊。”
那么、那么多的血，这也是应该
他从敞开的窗户跳出去，很快消失在周渺的视野里。
人类也罢，世界也罢，自己也罢，对他而言都是贱如浮毛的东西，只有孟平舟，他那么亮，又温暖，足以将自己留下来，一如当初孟平舟在阳台上把他拉住那样。
孟平舟不在了。也就是说，他接受自己宿命轮回，接受无边苦海，接受被人压榨剥削至死的命运，只为让孟平舟在这世界的其他一角靖安喜乐的理由已经不在了。
他要的不多，只有这一个人；或许也很奢侈，非他不可。
“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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