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28(1/1)
他们才登上区通往区的列车，孟平舟就精疲力竭地重重坐下来，君予轻轻顺了顺他的脊背，执过他的左手，一阵清凉拂过，他感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静，也有了足以说话的力气，便反握住君予的手说：“我不要紧。”
若不是春暖重归大地，他很难有来到-004已有一年的实感，一切来得太快，恍若昨日，他的生活翻天覆地，唯有君予还如此安定，好似他们是多年旧识。
他跟在君予身后下了车。区的外形大部分已重建完毕，再现他初来乍到时的方正模样，内部设施也几近修缮完毕，君予凝眸片刻，说：“或许很快就要修好了。”
“是啊，”他随意地应着，“那就要搬回来了。”
君予眨了眨眼，似乎添了几分烦恼，细细思索过后，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可以把这里再推平一次，这样就不必搬回来了。”
孟平舟有些失语，他看到君予竟真的走过去测量才搭起来的基柱，这才发觉君予并非说笑，吓得连忙阻止：“呃我觉得这样不好吧。”
“为什么？”君予侧了侧头。
“就是，你看，重建这里花了一大笔钱，有一部分还是周渺自掏腰包出的钱，就这么炸没了有点不好意思吧。”
那种熟悉的、自然而然的困惑又浮现在君予的面孔上，倒好像孟平舟的话才是荒唐之论，但他最终说道：“既然小舟觉得不好，那就算了。”
经过旁人积年累月处心积虑的阻止，以及本身的居高临下，君予对于人类社会的交流根基一无所知也不屑一顾，他所通览的书籍不过是凝固为话语的知识，对于他的行为无所约束，唯有痛苦能阻滞他的脚步，直至今日，他的世界才以孟平舟的喜怒爱憎为核心衍生出的一系列规则划定了界限，除此以外他自由自在，随性而动。
孟平舟这才松了一口气，在草坪上拣了一处坐下。暮晚风清，这座为君予而生的花圃正在复苏，空中已隐隐有迎春半开的芳菲，再过不多时定然是杏云霞艳，君予才着意先在区停下看看这里的花苞。
他看到君予向自己迎来，便准备起身，但只是眼前一黑又结结实实地跌了回去，君予便将纸巾递过来，替他拭去溢出的鼻血。
近来这是常事了，他自己都习以为常，倒是本该见惯不惊的君予永远比他更惊惶，将他的上身揽进怀里，他边抽着鼻子边宽慰道：“没事。明天请个假就行了。”
他痛心地看到自己的这句话毫无作用，那纤弱的肩头微微颤抖起来，继而君予微不可闻地说：“我们可以逃出去。”
这句话本是他的台词，如今却反过来了，他仰望着天空，答不出一个字，许久许久才说：“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让你出去。”
“不需要，那太远了，就现在，”君予竟有些焦灼，带了哀求，“我可以保护你。”
与他说过的话不同，这不是一句妄自尊大的吹嘘，而是真切的事实，但他沉默着，君予自然领会了他的意思，垂下眼睫，扶着他站起来。
春日已近，紧随而至的便是夏季了，这就意味着它们也会重返人间。
于是孟平舟在笔记本上写下：为什么总是在夏季来？难道它们怕冷吗？
“冬天的时候来过哦，”君予洗漱完毕，从他身后冒出来，动用念力去翻他在查阅资料后积攒下的笔记，“它们第一次来就是在冬天。”
“冬天？”孟平舟困惑起来，“第一次出现不是二十年前的夏天吗？”
“那是它们第一次以完整的形态面世，第一次是在更早的冬天，那时候周渺博士也在，但是不知为何已经只剩下核心了。”
“这能不能说明它们确实怕冷？”
“或许可以。但是这些年它们来得越来越早了。”
“所以？”
“这说明它们在慢慢适应低温。”
孟平舟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得愈多，就觉得前路愈发漫漫，君予倒是饶有兴致，把他记得有些杂乱的笔记翻来翻去：“小舟，你的字在纸上变得好难看。——你为什么要记在纸上？”
随着电子化的推行，愿意用纸记录的人寥寥，大多是记在芯片搭载的随身便笺中，孟平舟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因为可以传下去。”
“？”纸页的翻动停止了。
“如果，”他尽量说得小心翼翼，“我只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把它拿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不行就再下一个，一定会有人爱你，找到方法带你出去。”
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无力以后，他唯一能献上的仅有永不放弃的意志，但愿能化为照亮前路的微光。
面前的纸页突然狂翻，最后砰地一声合上了，他明白自己显然是惹恼了君予，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君予在他身侧蜷起来，像只因受伤而惊怒的猫咪，他伸手去拍，还未触及就被弹开，颇为无奈：“你别生气了嘛。我乱说的。”
“小舟是一事无成的废物。”君予闷闷地说，竟拾起他自己说过的话来骂他，只是尽管盛怒，语气依然温软。
“好，我是废物，你说我是啥，我就是啥，行不行？”
“废物就要有废物的自知之明，安心做个废物，不要勉强自己做做不到的事。”
他笑了：“你要知道，我一开始接受你也是很勉强的。”
君予的凌厉气势立即弱下去，仍不理睬他。?
“好了，我错了，”他又凑过去，这一次没有遭遇任何阻碍，反而只有馨香沁脾，他这才惊觉麝香的气息已浓烈了许多，便将人拉进怀里，“你要不要？”
“不。”君予在他手底挣扎，却仿佛不愿离开他迫近的温暖，他以为是欲拒还迎，便搂得紧了些，孰料君予当真用力将他推开，面染妃色地微喘着对满脸委屈的他嗔怪道：“等你好些。”
他觉得又可爱又好笑，又十分警惕：“你不会出去找别的人？”,
被子飘起来，重重盖在他脸上，他听到君予略微恼怒的声音：“我自己来。”
“那请不要在我面前，”他蒙着被子喊道，“我会忍不住的。”
“嗯，”君予隔着被子戳他的脸，“或许呢？”
自然，他们都明白，这般平稳的日常已是滔天巨浪前的最后恩赐。无论期待与否，夏季的脚步正在临近，别离的序曲已待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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