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京 她于我亦师(1/3)

    回京 她于我亦师

    山上清凉, 别院外丝柳垂垂,细长的柳丝拂过白墙黛瓦。墙内花木扶疏,几丛栀子夹着修竹, 颇有意趣。穆子真站在门外,正了正衣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捧着的书箧。长随武上在旁边瞧着, 忙低声道:“公子且宽心,本就是先前说好的, 并不失礼。”

    穆子真松了口气,从武上手里接过书箧, 上前扣门。门房应声开门,见是他便笑着唤了声“穆公子”, 引着他穿过庭院往正厅走。他在正厅里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规规矩矩落在面前那只插着栀子花的青瓷花瓶上,不敢四处多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明昭郡主, 连忙起身。进来的却是一小童, 身后还跟着一婢女。泉生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了谢。穆子真听自家堂妹提过几句,知晓这小童便是明昭郡主友人之子, 连忙还了一礼, 耳根微微泛红, 说都是举手之劳,不必这般客气。

    起因是别院没多少书。泉生和秦式微都爱读书,每回让人从京城送来,山路往复总要耽搁许久。

    上回穆听玉来别院玩时听说此事, 手一挥便道:“何必这样麻烦?我堂兄就在山脚下的鹤鸣书院就学,他那里藏书颇多,横竖搁着也是搁着,借给式微姐姐看看又不蚀本。”

    她如今正跟着穆夫人学管家,算起这些来倒是头头是道。秦式微婉拒,穆听玉又劝,说总比从京城来回搬省人力。秦式微闻言也只好道谢,于是定了七日送一回书。每回都是穆听玉亲自来,这回她要回京赴宴,脱不开身,便托给了自家堂兄。

    穆子真送完书便起身告辞,泉生一直送他到门外。他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别院再颔首,方才扬鞭催马去了。

    泉生正要转身回去,便见熟悉的马车从山道那头辘辘驶来。梁映荷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从京城带来的几包点心,油纸包上印着益丰楼的朱红戳子,泉生眼睛一亮,早已迎上去接过点心包。

    梁映荷笑着松手,又问千兰:“还在画?”

    千兰无奈笑了笑:“还在画。”

    梁映荷便往后院走去。亭子里,秦式微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野史,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张被墨渍蹭花了一小片的侧脸,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透了。手边石案上铺满了画稿,有几张被风吹落到地上。

    梁映荷本想悄悄退出去,秦式微却已睁开眼,把脸上的书拿下来,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发髻歪了半边,一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贴在下颌上。梁映荷在她对面坐下,往她脸上一看便攒了眉:“你这眼下青黑,昨夜又没睡好?”

    “画不好。”秦式微摇了摇头,把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案上那张只画了一半的脸。纸上已画了眉眼与鼻梁的轮廓,唯嘴唇的位置空着,墨线在那里反复改了三四遍,纸面都被擦得起了毛。

    梁映荷拿起一张画稿看了看,画上的人眉眼已有了几分意思,可合在一处总觉得少了什么。她又看了看秦式微,忽然叹了口气:“幻视我交论文之前了。”见秦式微只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便又道:“你干脆找人代笔算了。”

    秦式微倒是起过这心思。然她娘的画像,旁人谁能替她画出来?人选也不好定,便也罢了。

    抛去这个念头,她转而想起另一桩事。

    别院凉爽,当初梁映荷陪她住了五六日,便又放心不下映月坊的生意,说要回京城去看看,却把泉生留在这里,说权当放个暑假,可把家学夫子急坏了。她从案角抽出一封信,往梁映荷面前推了推:“家学里的夫子催问泉生何时回去,说是不该辜负这般英才,又要早日替他寻个好书院,不能让他松懈了。”

    梁映荷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倒是没怎么犹豫便应下:“那是自然。”她说着又拿起信看了一眼,目光在“不可辜负英才”几字上流连了一瞬,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那我去打听一下哪家书院好。”

    秦式微正欲点头,余光却瞥见一旁静静坐着的泉生面露犹疑。他坐在凉亭栏杆边上,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手指却互相绞着,指节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目光在梁映荷与秦式微之间犹犹豫豫地打了个来回。

    秦式微偏过头来,温声问:“怎么了?”

    梁映荷也看了过去。泉生被两双眼睛同时望着,那张小脸上的纠结又深了几分。他低下头,拿鞋尖轻轻蹭了蹭地上的一片竹叶,蹭了两下又抬起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道:“我想跟着张大人学。”

    梁映荷倒不意外,泉生崇拜张应殊她是知道的。在泉生心里,张先生大约便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了。然张应殊如今尚未归京,即便在京城,又担着秘书省的官职,日常要校理群书、修撰典章,哪有闲暇来教一个垂髫小童。她两相为难,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听到“张大人”三字时,正收拾案上散落的画稿。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旋即继续将那张画了一半的宣纸拿起,对折,压在镇纸底下。

    不过须臾便回过神来,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不急。等张大人回京了再说不迟。”

    泉生闻言也有了笑意。梁映荷又问起乞巧节的事,秦式微想了想,说还是不回京城了,免得落人口舌。

    梁映荷说也好,她撑着脸看秦式微,笑道:“谁叫你在京城也算是出了名了。”

    秦式微无奈得很。

    这事说来倒是意外得很。秦式微为皇贵妃祈福的消息传出去后,她与卫飞白那些闲言碎语总算没什么人提了。秦琢常带着秦淮来别院寻她,穆听玉又带了几个相熟的小娘子一同上山,都是年轻人,在一处倒也热闹。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块玩了几日,想出些花样来,穆听玉率先起头。她跟着穆夫人学管家后,算盘打得越发精刮,先同秦琢算了一笔账:济慈堂里头几十口人的冬衣与口粮每年都是大缺口,光靠几个善心人家接济总不稳定。

    她便提议大家各出一份心意,手头宽裕的凑银钱去买布料粮米,手巧的便帮着缝制衣裳。秦琢听了便说光缝衣裳太便宜旁人,又拉了秦淮当苦力,每回下山采买都扛着大包小包,米面布匹堆了半车。她们还专门请了济慈堂的管事列了单子,缺什么买什么,不送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一来二去倒是做得有声有色,连济慈堂的管事都托人带话,说贵人们送去的冬衣厚实好料,米面也都是精粮。这话传出去,又引得几家小娘子慕名而来,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一时间倒成了小小的气候。

    也不知这话怎么递到了圣人耳中。圣人先是赞了一回,没过几日,又有一批赏赐流水似的送到了山上别院。

    京城里头自然也起了些波澜。有人叹自己也该往明昭郡主这处使劲,谁家不做些施粥的好事,怎地就没被圣人赏赐,还不沾了明昭郡主的光。自然也有人说些酸话,道郡主好手段,年纪不大,沽名钓誉的本事倒是不小。

    秦式微听了不过一笑。好名声坏名声,她都没太放在心上。她只想赶紧把手头那幅画画完。

    梁映荷却见不得她整日埋在画稿堆里,便岔开话头,提起秦琢前几个跟穆听玉打赌的事来。秦琢输了,便张罗着乞巧节做东,就在山脚下的会仙楼摆一桌,也不去远,几个相熟的人聚在一处逗个趣,热闹热闹。秦式微刚想婉拒,梁映荷已抢先开了口:“我许久没出去松快过了,就当是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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