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认亲 “家中来了(1/3)

    认亲 “家中来了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半个时辰, 便拐上了一条岔路。车夫是个渭县本地人,常常往来京师,却鲜少听说人是要朝京郊乱葬岗走的, 脸上自然闪过一丝诧异,只点了点头,把鞭子一甩, 马车便顺着那条土路往山坳里去了。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

    “就是这儿了。”车夫勒住马, 跳下车,指了指前面, “顺着这条小路走上去,翻过那个山坳就是。马车过不去, 得劳烦娘子们走几步。”

    秦式微应了, 扶着梁映荷下了车。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走平路已经不打紧,可爬山还是有些吃力。她咬着牙, 一手撑着腰, 一手扶着秦式微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你说你,非要跟来。”秦式微一边扶她,一边念叨。

    “那怎么能不来?”梁映荷喘着气, 语气却理直气壮的, “咱们如今可是同乡, 不啻于同胞。你祭你爹,那就是我祭我爹。我要是不来,像话吗?”

    秦式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又不好反驳, 只得由着她。

    翻过山坳,眼前便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倒比想象中齐整些——说是乱葬岗,其实朝廷还是管着的。坟包一排排挨着,虽没有正经墓碑,但每座跟前都插了块木牌,风吹日晒的,字迹早就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瞧见些木纹的痕迹,像是岁月在上面刻下的字。

    有些坟头上压着石头,大小不一,圆滚滚的,是家里人后来偷偷来祭拜过的痕迹。地上铺了层细沙,前两日下过雨,踩上去也不泥泞,只是偶尔能看见几片烧了一半的黄纸,被雨水浸得发软,贴在沙面上。

    到底是白日,日光底下,这儿瞧着也就是个荒凉些的义地罢了。没有话本子里写的鬼火,没有阴风阵阵,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林子里鸟雀的啾啾声。空气里嗅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大约是撒过的,压着底下那些说不得的气味。

    秦式微站在空地边上,目光从那些坟包上一一排过去。她娘临终前告诉她,她爹就埋在这儿。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她娘亲手写的名字——晁肃。

    晁肃。

    她念着这两个字,觉得陌生得很。她小时候问过她娘,爹是什么样的人。她娘正在杀猪,头也不抬地说:“长得好看。”再问,又说:“死了。”再问,就不说话了。后来她就不问了。她只知道,每年清明,她娘会一个人关在屋里,喝一壶酒,醉一场,第二天起来,照常杀猪。

    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

    秦式微从借来的竹篮里拿出黄纸,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蹲下来。那棵树离最近的坟包不过一尺来远,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弯了腰,树皮粗糙,裂着一道道口子,可枝头却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她就在这树旁烧纸。梁映荷在旁边把香烛插上,插了好几次都插不稳,最后拿石头在土里砸了个洞,才塞进去。

    火苗在日光下显得很淡,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热浪翻滚着。秦式微把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送,看着它们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被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她开口,声音很轻,叫不出那个称呼,只能道:“我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顿了顿,把手里最后一张黄纸放进火里。

    “她说,还是你酿的酒够味。”

    火苗跳了跳,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梁映荷蹲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烧完纸,秦式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木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可她记得那两个字——晁肃。她娘写的,用杀猪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得很深,很深。

    “晁姓也好听,”梁映荷忽然开口,故意用了几分轻松的语气,“为何你同你娘姓?”

    秦式微收回目光,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果子,摆在木牌前面。香烛果子都是路上买的,几个青梨,几颗红枣,看着新鲜,闻着也香。“我娘说,她自己生的孩子,当然要和自己姓。她十月怀胎生的我,凭什么跟别人姓?”

    梁映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伯母好心态。我要是能有她一半豁达,也不至于——”

    她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想到上辈子做学术牛马的难熬日子。

    梁映荷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闲话——她娘是哪里人,她小时候有没有被欺负。秦式微一一答了,答得简短,却也不敷衍。梁映荷听着,忽然感叹了一句:“说实话,我觉得伯母才应该是穿来的。这思想,这气魄,比咱们这些现代人还现代。”

    秦式微想了想,颇有同感道:“我有时候也觉得她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可她就是。她只是——活得比别人明白些。”

    两人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收拾了东西,往回走。走到山坳口时,秦式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日光下,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可她知道,其中一块上面,刻着她爹的名字。刻得很深,很深。

    马车还在原地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跳下来,帮着把东西放上车。泉生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字帖,看见她们,喊了一声“娘”,又喊了一声“秦姨”。

    梁映荷爬上马车,揉了揉他的头:“乖,等急了吧?”

    泉生摇摇头,把字帖举起来:“我把昨天教的字都写完了。”

    秦式微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写得不错。回去再练一遍。”

    泉生应了,又低下头去翻字帖。

    马车重新动起来,往京师的方向去了。

    日头已经升到正中,明晃晃地照着官道,照着两旁的树,照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车夫甩了个响鞭,马儿跑得快了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京师,到了。

    秦式微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城墙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灰扑扑的砖石垒了十几丈高,顶上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排牙齿。城门洞开,里头黑黝黝的,像一只张大的嘴,吞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马。城门上头,三个大字刻在石匾里——崇庆门。字迹斑驳,可那笔画间的气势还在,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

    马车进了城,眼前的景象一下子炸开了。

    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些青苔,绿莹莹的,被车轮磨得发亮。

    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风里飘着,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又尖又亮,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街上的人更是多,来往匆匆,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牵着骆驼从西域来的胡商,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番僧,穿着红色的袈裟,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小贩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车上摆满了各色糖果,甜腻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泉生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

    梁映荷也趴在车窗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上辈子去过很多城市,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可没有一个城方给她这种感觉——是独属于此世的繁华。

    “天哪。”梁映荷喃喃道,“这比清明上河图还热闹。”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京师是个吃人的地方,可也是个养人的地方。你有多大的本事,它就有多大的地儿。你若是没本事,它连骨头都不吐。

    她现在站在这条街上,看着这些人来人往,忽然明白了她娘的意思。

    马车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车夫停下车,回头道:“娘子,前头就是栖云楼了。这附近都是客栈,你们要住店,这儿最方便。”

    秦式微应了,付了车钱,扶着梁映荷下了车。

    栖云楼在巷子尽头,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一块金字匾额,写着“栖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几个穿着绸衫的人正往里走,说说笑笑的,看着就是有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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