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1/1)

    男孩忽然心里燃烧起一股怒火,他“蹭”地一下,明明比沈乘舟还要矮个几公分,却抓住了他的衣襟,红着眼睛,一字一顿:“你们昆仑是要见死不救?”

    有昆仑弟子在后面仿佛被猛踩了一脚,整个人都蹦起来,“我们为什么要救他?!他是魔修!你懂什么是魔修……”

    “够了。”沈乘舟忽然出声打断。

    沈乘舟胸膛明显地滞了几秒。

    他难以置信地打断李廷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席卷而过,他眼前划过那双空洞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深呼吸一口气,面孔煞白,厉声道:“他刚被挖走金丹,你又捅他一剑,你知不知道,这会要他的命?!”

    “那又是谁挖了他金丹?!”李廷玉双眼猩红,他喘了口气,嘶声道:“沈乘舟,挖他金丹,难道就不会要他的命了吗?!”

    这两个平日里总是客客气气,各居高位的好友破天荒地撕下了两人各自的厚重面具,仿佛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一口下来,那是猎物被抢夺的愤怒与领地被侵犯的憎恶。

    李廷玉喉咙滚动了一下,“你不会平白无故地挖他金丹,你最多只是把他囚禁起来……”

    “囚禁起来也没关系,我还能从你手上抢回来,”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顷刻间便已经确定了罪魁祸首,“所以你只有迫不得已、且失去理智的情况,才会挖他金丹。”

    “是你挖的他金丹,你为了别人,挖了林枢金丹,你凭什么为了别人,就要他的命?……沈乘舟,林枢死了,我向谁讨回我那些年的绝望和痛苦?”

    李廷玉抬起头,眼睛里是嘲讽的戏谑,“向你吗?”    沈乘舟面无表情,然而熟知他的人,却能从他几乎扣烂自己的掌心看出他内心的焦虑与怒火。

    “无理取闹。”

    沈乘舟冷眼:“只允许你向他讨要,就不允许我向他要什么么?他是我的妻子,就是我的东西。”

    李廷玉的嘴角扭曲的笑容加深,“你的妻子?所以你挖了你妻子的金丹,并且没有好好看护好他,让他失踪了?”

    沈乘舟觉得脸上像是被人“啪”地用力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他漆黑的双目中隐隐燃烧起怒火,“李廷玉,你……”

    “轰!!!”

    一声巨响打断他的话,远处忘川河忽然暴动,冲天的水柱从河底伸起肆虐,镇魂铃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爆开炸裂,噼里啪啦地碎裂一地。

    “撤退!撤退!”

    瞭望塔上的弟子拉向警铃,风雨交加,雷声滚滚,雨水灌进他的嘴巴里,他狼狈地抹了张脸,大声吼道:“所有弟子退出第一防线!忘川河要涨潮了!”

    沈乘舟骤然回神,祝茫拉住他的手,他温和的脸上是罕见的凝重之色:“师兄!别想了!先撤离!”

    “我……”沈乘舟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林枢……血观音还没找到。”

    “都这个时候了!他说不定早就逃走了呢?”祝茫是真的急了。

    忘川河的危险性他是知道的,入水者无论几何,必死一人,神佛难救。简直是上古神话中向鬼神献祭的祭品。

    “你是昆仑的掌门,你要主持局面。”

    沈乘舟被祝茫这句话彻底拉回神智,他掐断和李廷玉的通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冷静下来。

    他恢复那股如寒冰一般的冷淡气质,开始指挥弟子有序撤离,口吻不容置疑:“大家从东南方向撤退,路上会有沙袋,填到路中,堵住进水口。”

    “忘川河至少还有半刻钟漫过来,大家有序撤离,时间足够,但是不能耽误。”

    他的脑海中有根弦拼了命地疯狂颤抖,似乎是想要敲醒他告诉他。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他有哪里遗漏了。

    可是他从眼前所有的弟子扫过,扫过祝茫担忧但坚强的面孔,扫过昆仑一道又一道阻止忘川的防线,又忍不住把提起的那口气放下。他摁了摁自己过快的心跳,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他如玉的眉眼。

    没事的。

    怎么会有事呢?

    他……

    一阵刺耳的铃声忽然打断了沈乘舟的自我安慰。

    他猛地抬头,看向铜镜,瞳孔紧缩,指骨不自觉地颤抖。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轻轻的,明明只是一天未见,却像是如隔春秋。

    那声音像是下一秒即将被吹散的梦,是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的鸽子,是沉入海底再也不会浮上来的锚。

    铜镜中,有人轻声唤他道:“师兄。”

    那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却让他感觉到有点陌生。

    他说:“这是你小时候送给我的通讯镜,你还记得吗?”

    沈乘舟面无表情,但他的眼底隐约可见猩红的血丝,未去细想,被戏耍的怒气就已经从脚底冲到天灵盖。

    他寒声道:“林、枢!你去哪里了?你在找死?!”

    少年罔若未闻,他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声音里因此带了点笑意和眷恋。

    “小时候,我总是走丢,是你找到我,把我背起来,拖着我回家。你说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就给了我这个铜镜,说,以后如果我迷路了,就打给你。”

    那时候杨柳深深,师兄的背对他而言是炎夏的避难所,只是春雪易消,风筝线断,他成了一只没有舵楫的孤舟,一生潦倒漂浮。

    “你说,你带我回家。”

    明明只是回忆了一下曾经,少年的声音却好像一瞬间带了一点苦涩的哽咽,短促到近似错觉。

    沈乘舟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更灼人的怒火冒出来,他沉着声音:“林枢,你究竟想怎么——”

    “可是师兄,”少年打断他,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满是心力交瘁的疲惫,他站在回忆的岔路口上,身边人影绰绰,却只有他记得,无尽的回忆是座大山,一寸一寸地压断他身上所有的骨头,他等不到春暖花开,迎接属于他的新生,快要腐烂了。

    他喃喃道:“我没有家了。”

    “当初那个说带我回家的人,也不在了。”

    沈乘舟感觉自己被冒犯了,他眼神暗沉:“你在说什么胡话?”

    “师兄。”

    林枢似乎站在海边,背景是涛声震天,海浪拍打在堤岸化作泡沫消散,把他的声音冲刷得模糊,拉长,晦暗,仿佛下一秒就要支离破碎。

    他有些生涩般,很慢很慢地,对他说:“我没有挖祝茫的金丹。”

    “我没有害人。”

    “没有背叛昆仑。”

    “没有对不起母亲。”

    “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

    他抬起头,暴雨从天而降,砸落在他的脸颊上,生疼而咸腥。湿漉漉的乌发贴着他苍白的脖颈,他的睫毛抖了抖,落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你们说的那些坏事……我没有做过。”

    沈乘舟紧紧地抿着嘴,可他开口时,却依然透着冷如骨髓的冰渣,他失望道:“林枢,你居然还死不悔改。”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这么多年,究竟都做了什么?”

    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沸腾,像是砸在他身上四分五裂的花瓶,他几乎能感觉到耳廓被自己的血打湿,淌进他的脖子。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喃喃道:“……我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这句话仿佛是在嘲笑他这三百年的困苦时光,好似这些年都是浮光泡影,最后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眼前一片白光,怔怔地站在原地,水被拍在岸上,打湿了他的脚。他静了静,最后,眼睛弯了起来。

    林枢笑起来实在是好看至极,他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可是笑起来,就让人想到了春雪乍融,微雨潇潇,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沈乘舟在铜镜中惊鸿一瞥,瞥到一寸模糊的侧影,怔了一瞬间,就听见里面的少年软软道:

    “我不记得了。”几乎在小齐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草木一动,一个黄色的影子飞扑出来!

    林枢当仁不让就抽出短刃,却发现众人并不需要他帮忙。

    在场二十多个人都是经验老到的寻宝人,默契十足,眨眼间就四散开来,将那黄影子围起来。

    其中一人解开背上包袱,手腕一抖,往前一扔,一张大网瞬间散开,从半空中落下,其余人立刻将那黄影子往中间赶,有人不慎受伤,也不见半分后退姿态。

    终于,黄影子被大网罩住,只见耿经武从板车上抽出一把大斧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黄影子凌空劈下!转瞬劈了三斧,斧刃都卷起来了,才见到鲜血迸溅开,那黄色戮兽终于被劈开了脖颈,抽搐几下不动了。

    林枢上前看去,就见那畜生浑身褐黄色,唯有两只耳朵生着两簇鲜艳的黄毛,应该就是黄耳狸了。

    怪不得这些人敢在山上扎营,果然是有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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