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表演(1/2)

    表演

    后面的事情,其实就要简单一些了。说书人显然是有意在放纵倭寇的暗探,那就没有必要当真搜寻赃物;但为了平抚倭寇的疑心,让他们确认自己真偷到了了不得的玩意儿,又必须大张旗鼓的表现一番——因此,他们要找一个特殊的人才,一个最擅长虚张声势、形式主义那一套,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什么事情都不会操心的专业人才,来全权处理此事——于是,飞玄真君就向说书人推荐了徐阁老。

    徐阁老大概很难感到荣幸。但不管怎么讲,他还是把刑部左侍郎屠乔召了过来,共同入宫,处理这件极为微妙、极难料理的大事。

    真君修道以来,僻居西苑,除了一二亲近大臣,少见外人;即使刑部侍郎这样的高官,今天也是头一回踏足深宫;所以战战兢兢,亦步亦趋的跟入禁苑之后,刑部侍郎纵然提心吊胆,万分紧张,也忍不住偷偷顾盼左右的景色;等到踏入召见的无逸殿,才小心收敛目光,低头打量金砖,紧张的吸了几口清新馥郁、回味悠长的空气。

    等等,清新馥郁?

    走在前面的徐阁老皱了皱眉,同样偷眼打量了一下左近——大明朝取香的手段是很原始的,要想在空旷且流动的空间内维持香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日夜不停的使用大量熏香,花费极为高昂;而如此毫无意义纯属挥霍的奢侈开支,当然也在高皇帝降临后被迅速撤销,顺便还给真君赏了一记闷棍;但现在,这香气怎么又死灰复燃了?

    难道皇帝记吃不记打,好日子过了几天人皮发痒,又打算硬刚祖宗铜头皮带不成?

    不,不对,徐阁老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用来焚香的香炉;甚至偷偷呼吸几口,也闻不到熏香该有的烟火气……这香气洋洋洒洒,飘渺不定,上下左右,莫可分辨,完全寻觅不到源头,可以说超出了徐阁老几十年来对一切奢侈品的经验——这是什么?

    不过,如此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宫殿纱幔之中,很快鱼贯而出了两列宫人,分班站好;两个老头凛然站好,垂手肃立,却又听纱幔之中,传来了一声久违的钟磬——

    徐阶:?

    纱幔飘动了起来,一个高瘦的人影从高台上徐步而下,伴随悠悠钟磬,穿过起伏纱幔,终于立于臣子之前;他身后的光线明暗不定,清癯面容莫能分辨,只能望见宽大的袍袖在风中舞动,好像——好像一个极为眼熟的大扑棱蛾子!

    布兑!!

    徐阁老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虽然多年以来,如斯形象曾经反复出现,几乎已经成为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个人标志;但现在被高皇帝及永乐皇帝来回折腾几次,创巨痛深,不可泯灭,往日印象深刻的记忆,居然也在刺激中渐渐淡漠;以至于如今有幸见闻,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了……

    喔,当然,恍如隔世绝不代表徐阁老有什么不该有的怀念;实际上,他立刻感觉到了古怪——以说书人的脾气,很难相信他会容忍真君继续装神弄鬼,除非又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事实上,说书人就站在真君身后呢,他的表情同样非常奇特,俨然欲言又止,却又近乎扭曲;但真君优雅飘然而下,并没有被任何表情所形象;实际上,排除长期衡水化作息所带来的一点消瘦和憔悴,真君看起来简直是仙风道骨,容光焕发,高渺气质,非同寻常;看来找准赛道,确实极大调动了老登的活力,以至于往昔做派,居然都渐有恢复了。

    徐阶迷惑垂头,口诵万岁,却又闻到一股更为沁人、更为深刻的香气,从真君翻飞的衣衫中传了出来。香气扑鼻的皇帝站立微风之下,只是漠然扫了大臣一眼,随后平淡开口,语气中自带飘渺高远的回音:

    “刑部侍郎屠卿?”他道:“刑部的公事也多,大中午让徐阁老把你叫来,也是辛苦。”

    “臣惶恐难安!”屠乔匍匐下拜,连连叩地:“臣何敢言辛苦二字;刑部的事务不能料理,有辱圣上清听,臣罪在不赦!”

    “也不必上来就是什么罪不罪的嘛。”真君轻描淡写道:“有罪的是盗抢的贼人,也不是朕的大臣,对不对?再说了,卿家就是要道扰,也该给那个吴承恩道扰才是,人家住在天子脚下,吃着酒逛着街,莫名其妙就被盗匪抢了,虽然抢的只是几张小说话本里写内丹术的稿子,毕竟也失了京城的体统;刑部该安慰安慰才是啊。”

    又是那一套熟悉的阴阳怪气,阴狠的绵里藏针;不过,站立在后的说书人瞧得清清楚楚,能明白分辨出刑部侍郎的表情变化了,屠侍郎略微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以至于一张老脸,都略微雪白,冲击之大,不言而喻;他凝视片刻,悄然移开目光,虽然心中万分复杂,也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哎,姜还是老的辣呀!

    是的,一个时辰前他提出了那套装神弄鬼刺激倭寇下注的套路,并给予了不少切实的建议;但当事人飞玄真君仅仅只是稍作惊愕,随即就对他的建议展现了极大的轻蔑;真君明确表示,在装神弄鬼这个专业领域,他这种小卡拉米实在不应该班门弄斧,挑战资深业内人士。真君只是简单过目,就立刻推翻了说书人那个自以为是、莫名其妙的方案,大刀阔斧,全盘修订,改正为了现在这个精妙、高明、缜密了不知多少倍的设计。

    召唤高帝,我不行;装神弄鬼,你不行;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明不明白?

    ——首先,为什么要布置轻纱,香气、微风和光线?因为神秘学是一种场域,一种体验,一种先声夺人的氛围;特定场景下朦胧含蓄、犹抱琵琶的暗示,比之简单粗暴的展现祥瑞,更能激起人若有似无的幻想,回味之悠长无穷,更有调动人心的妙用;

    ——其次,为什么要特意招来刑部侍郎,而非职守更为贴切的兵马司指挥使,或者官位更为尊隆的刑部尚书?因为这刑部侍郎屠侨是个极为迷信、极为模棱、极容易被人影响的碎嘴子;只要设法震慑住了他,那么他就会自动的添油加醋,向自己能接触到的一切人物散播他脑补出的幻想;于是一人传谣,百人应和,整个京城的皂吏与衙役都会被他们的碎嘴子上司所挑动起来;同样,这样的挑动近乎羚羊挂角,绝无痕迹,东瀛的密探,绝不会察觉刻意的迹象。

    ——最后,为什么又要特意提到“内丹术”的文稿呢?因为吴承恩报兵马司到现在还不过一日,衙役们根本还没有清点完损失的名单呢;连一线的衙役都不知道失物,皇帝是怎么远隔宫墙,遥遥感知的?喔当然,如果是换做严阁老徐阁老一流的人物,自是要怀疑宫里安插了人手在密切监视什么;但屠侍郎是个顶级的迷信角色,这样莫可解释的事情,当然就只会激起一个念头;更不用说前面的氛围铺垫得还如此恰当,如此高妙……

    唉,这就是专业呀!

    所以杨易能说什么呢?他也只有老实服气,看着飞玄真君得意洋洋,尽情在舒适赛道随意挥洒了;高手就是高手,高手的素养是容不得你叽歪挑衅的;他这样的外行,也只能默默做点后勤工作了——比如提供遮光板和补光灯为真君制造合适光线;比如提供鼓风机吹动纱幔,又比如提供“留香持久”、“十件七折”的厕所香薰,喷得到处都是,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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