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前因(1/1)

    “闵先生,今天是有喜事?”

    孟信将怀里的大三角尺换只手拿,摸摸脸,道:“韩兄何意?”

    化学先生韩连生比出两根手指,推着自己的嘴角往上提。

    “您这样,一早上了。”

    孟信淡淡笑了。

    韩连生点头说:“您这一笑,有点子百媚生的气质,就是不知哪位君主要不早朝了。”

    孟信笑容更开阔,“韩兄兼理一个国文先生也不错。”

    “那自然。楼上黄昏望欲休,玉梯横绝月如钩。芭蕉不解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韩兄好文采。”

    “有感而发,瞧见刚才那位姑娘的衣裳了吗,绣的就是这副画境。”

    孟信勾唇淡笑,不语。

    “闵先生,到底什么喜事,说出来,为兄也替你开心开心。”

    “只是想起一件旧事。”

    韩连生体察微笑,继续大发诗兴,“青鸟不传云外信”

    丁香空结雨中愁。

    这是孟信第三次见到这个孩子。

    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穿着邋遢的袄裤,笔直的身体,窟通跪在落雨的地面。

    漫天淫雨,细密如针。

    她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脆。

    “保爷,求您告诉我,什么价,您给我个价,我去偷去抢,要不跟妈妈说,换我去,换我去行不行,月儿在生病,她在发热,断断续续两个月了,保爷,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姐妹俩……”

    磕在地上的头,砸起一轮轮水花,雨越下越大了。

    “小姑奶奶,您也行行好,人老爷们就爱玩洋马,月儿那副模样,您替不了啊,”

    “钱,价钱,您说个数,我给您弄来,您劝劝妈妈,换别人,月儿会死的,保爷您是好人,您救救我们姐妹,我会报答您的,真的。”

    雨水打在砖瓦,眼看两人迈进妓馆,那孩子膝行追着龟公还在苦苦哀求。

    孟信望向天空中投来的雨滴,根根针脚,像扎进什么地方,凭空织出一张巨大的罗网。

    “……其实我也不怕告诉你,月儿这病,就是故意弄的。要的就是那股子热乎气儿,你还小,不明白的。一根条子吧,你能弄来一根小黄鱼,我就帮你去劝劝掌柜的,唉……”

    咚咚咚,头磕在青石台阶上的声响。

    “谢谢保爷,谢谢保爷,我会报答您的,真的,我会报答您的!谢谢保爷……”

    孟信从这天起,就发现不对劲,似乎身后长出一根弦,崩得头皮发紧。

    连动作都变迟缓。

    他在行动前,总是要将路线多踩几遍。

    从王府到东四,不管怎样绕,出城的路,都绕不开那条花街。

    于是,他总能见到那个孩子在骗人。

    说她手段不高明吧,她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行骗。

    说她高明吧,长街上疾驰的马车,她飞扑去拦,拦下后说词不带换的,老爷好心救救我。

    连年饥荒,谁会出一两金买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小丫头。

    孟信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虽说这次行动干系重大,袁项城允诺他的父亲一方诸侯,世代其昌。

    允诺为汉官创建一个新的气象,为百姓创建一个新的气象。

    他反正无所谓。

    他算什么东西。

    只是朝廷里一件不能见光的工具。

    果真,行动当夜出了岔子。

    烛光幢幢的暗室,角落里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孟信揭开厚厚的黑布,铁笼里关着一个孩子。

    高鼻深目,蜜色的皮肤。

    像个舶来娃娃,茶色瞳仁揉进一抹碧色,卷曲的长睫毛忽闪落下再打开。

    还活着。

    赤裸的上身,下体戴着银白的铁器——贞操锁。

    孟信回到尸体旁,上上下下翻找,摸出一把钥匙。

    只能打开铁笼。

    烛光幢幢的暗室,黑衣杀手寻遍所有角落,终于找到开锁的钥匙。

    扔进笼子里。

    耽误的时间太多,太多。

    护军围满王府,杀出一条路。

    马车飞奔而起。

    还有逃出城的机会吗。

    还有再见到那个孩子机会吗。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身体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马车骤然刹停。

    孟信一个倾身扑到软布帘边。

    “老爷好心,救救我!”

    他听到,啪地,一声响。

    弦,绷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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