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2)

    许轻轻收回视线, 转身便遇上前来关切她的瞿健:“许知卿同志,你没事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眼部队卡车离开的方向, 说:“刚才车停的时候我就想来找你了,不过忙着帮推车,没顾上。外面太冷了,别着凉了, 你快上车吧。”

    许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说完她便绕过他, 弯腰钻进了面包车。

    瞿健也跟着上车, 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坐下, 把自己的暖水壶拧开,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是我刚才跟司机师傅讨的,还热着呢。”

    许轻轻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 伸手接过来:“谢谢。”

    她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浑身寒意顿时被驱散了大半。

    谁知瞿健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递给她:“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吧。这都中午了, 一会儿还要拍戏, 还不知道下午几点能吃上饭呢。”

    饼干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钙奶饼干,包装简陋, 但在此刻的荒郊野外却显得弥足珍贵。

    许轻轻知道这东西紧俏,还没来得及推辞,前座的一个女演员就扭过头来, 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瞿健手里的饼干,又看一眼许轻轻,意味深长地道:“瞿健同志,你对许知卿可真好, 这一路上又是送水又是送吃的,怎么就许知卿同志一个人有,我们都没份儿呢?你这是搞区别对待啊?”

    话音落下,车厢顿时响起几声窃窃低笑。

    许轻轻说:“你自己吃吧,我不饿。”她把水杯也一并还给瞿健。

    但瞿健倒是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大大方方把那饼干拿出来分了,热情爽朗地招呼大家道:“都有,都有,大家都有份。”

    他给车上每个人都分了一块,然后把剩下几块递给许轻轻:“拿着吧,我这儿还有呢。”

    许轻轻:“……”

    她只好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只希望他赶紧消停点。

    这时秦向野导演上车,通知大家:“好了,已经接洽好了,大家赶紧下车吧。”

    众人便纷纷起身,拿上自己行李准备下车。许轻轻也起身去座椅上面的行李架拎包,瞿健连忙殷勤地过来,说:“我帮你吧。”

    男士的身高对于女士来说是绝对优势,瞿健轻易就帮她把行李包取了下来,正要说话,忽然“咦”了声。

    许轻轻转过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瞿健看着被许轻轻藏在座椅后面,露出一截的军绿色衣角,疑惑问道:“许知卿同志,你什么时候还带了件军大衣啊?”他记得早上出发的时候她穿的不是这个啊。

    许轻轻镇定地伸手把那件军大衣往包里一塞,笑道:“借的。”

    “借的?”瞿健倒也没多想,只是“哦”了一声,帮她把行李袋提着下了车,“走吧。”

    一群人提包的提包,抗设备的抗设备,下车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拍摄地的村子方向去。

    ……

    拍摄地在村子后面的一片开阔坡地,积雪覆盖了荒芜的田野,远处几棵树光秃秃伫立风中,再加上漫山遍野的黄土地,颇有种战时荒凉的感觉。

    这场戏是瞿健饰演的余富贵,在战场上的片段。

    炮火连天中,他带领残存的战士突围,最后负伤倒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回家的信。

    道具组在雪地里埋了炸点,烟火师傅蹲守在远处,手里攥着引火线,等着导演一声令下。

    秦向野坐在监视器后面,几乎是烟不离手,眯着眼睛盯住黑白屏幕,喊了一声:“开始!”

    许轻轻也凑到一旁来观看,她还没看过瞿健演戏,不知道他专业水平怎么样。

    随着场记板“啪”地一响,烟火师傅点燃引火线,雪地里顿时炸起一团团火光,黑烟滚滚混着雪沫子腾空而起。

    只见瞿健带着几个残存士兵从战壕里冲出来,手里端着枪,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到决绝,再到视死如归,过渡得很自然。

    经过之前三个月的培训,他的动作变得十分利落,不管是翻滚、匍匐、冲刺,还是端枪扫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久经战场军人的坚毅与狠厉。

    监视器镜头里,瞿健狠狠摔进一个弹坑,泥水溅了他一脸,但他顾不上擦,翻个身就继续往前爬。爬了几步,忽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枪掉了。他弯下腰,挣扎着去捡,可就在这时,又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腿。

    但瞿健单膝跪地,咬着牙,仍硬撑着要站起来。

    秦向野看得入全神贯注,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也没喊咔。他握着拳头死死盯着监视器,好像在等着瞿健还能做出什么更极致的表演。

    许轻轻站监视器旁边,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瞿健还趴在弹坑里,咬着牙往前爬,可他每爬一步,身后的雪地上就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色痕迹。

    看着那个趴在雪地里的身影,许轻轻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演戏尚且如此惊心动魄,真实的战场该是什么样的?

    剧组的炸点是事先埋好的,子弹是靠后期配的,那些血包也是糖浆兑的。可真实的战场炮火比这更猛,硝烟比这更浓,子弹不会跟你商量它要打在哪里。倒下去的那个人,不会在导演喊“咔”之后拍拍土站起来,又变回那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演员。

    沈霆屿在滇南战场中,是真真实实中了一枪。

    他穿短袖时,她见过那道枪疤,在他左肩胛臂膀的位置。再往旁边一点,就要射中心脏了。

    那一枪打在他身上,可不是演戏,没有人喊“咔”,也不会有人给他递上热水,问他疼不疼。

    他躺在那个炮火硝烟的战场里,大股大股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军装浸染成血红色。他或许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下一刻,倒下再也起不来。

    那个瞬间,他心里在想什么?

    许轻轻不知道,她没问过他,他也从来没说。

    她只知道他从滇南回来后,左臂上就多了一道枪伤。

    对中弹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许轻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雾。

    她想起那个男人穿着军装时笔挺的脊背,想起他坐在书桌前看文件时沉稳的侧脸,想起他在训练场上喊口令时中气十足的声音。他在人前,仿佛永远是冷硬的、强大的、不可撼动的模样。

    那些枪伤却像勋章一样沉默地刻在他身上,他却从不把它们挂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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