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3)

    马二狗的嗓门不小,这一嗓子把巷子口几个纳鞋底的婶子全给招来了。

    田红花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马二狗今儿倒是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头发用水抹过,棉袄扣子也扣齐了,站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忿。

    “你问我怎么没叫你?”田红花不急不缓地把名单翻开,指着上面他名字旁边那个醒目的叉,“你自己看看,你做了些什么。你告诉我,你凭哪一条能去?”

    马二狗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叉,嘴唇动了动,苦着脸:“组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识字”

    大家噗一声笑出来。

    田红花恨铁不成钢:“你还好意思和我说你不识字?!!好几次上课的时候你是不是都没去?去了也是在那儿睡觉!现在知道自己不识字了?还有,我问你,上回全组大扫除,你人在哪儿?”

    马二狗讪讪的:“那不是我,我肚子疼嘛。”

    “行,你肚子疼。那上上回工地出工,全组就你一个请了病假。可那天下午有人在水房门口看见你跟人打牌,你肚子疼?打牌就不疼了?”

    马二狗的脸涨红了。

    旁边的婶子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就是,”正在纳鞋底的一位婆子把针往鞋底上一戳,抬起下巴插了一句嘴,“上回你门口那堆垃圾还是我帮你倒的。我说马二狗,你那屋里头都馊了你自己闻不着?”

    “不光是卫生。”另一个围观的婶子接话,“上回轮到他值日扫巷子,他让老钱替他扫,说下次自己扫双份。结果下次呢?又让老陈替他!老钱上回还跟我念叨,说马二狗还欠他两个人情没还。”

    “何止两个人情?这要是从荻阳城开始算起,他欠的人情能排到城门口去。”

    几位婶子你一言我一语,三下五除二把马二狗的老底揭了个干净。

    田红花叹了口气。其实像是马二狗这样好吃懒做的,每个组里面都有那么几位。这要不是自己是小组长,田红花乐得看他的笑话,但偏偏她又不能放着不管。

    马二狗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了,他脸涨得越来越红,却还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他当然知道自己平时懒,可他觉得自己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连相个亲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那我改不就行了?”马二狗把脖子一梗,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逼到墙角的倔,“我好好上工,我把屋收拾利索,我,我,我好好去上扫盲课组长,田婶儿!您就帮我报上呗”

    “改?”田红花不为所动,挑起眉毛看着他,“你上回说改是什么时候?上上回呢?”

    马二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那些承诺他说过太多次了,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田红花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放软了一些。

    “马二狗,我不是不让你相亲。可你想过没有,人家姑娘跟你过日子,你拿什么跟人家过日子?你被子不叠,人家给你叠?你衣裳不洗,人家给你洗?你不好好上工挣工分,人家挣了工分还得养活你?你要是女的,你嫁不嫁你自己这样的?”

    马二狗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解放鞋的鞋面上沾着泥点子,鞋带也系得松松垮垮的。他忽然觉得这双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讷讷说:“我真改。”

    “我跟你实话实说。”田红花把名单翻开给他看,“这样吧,这一次我肯定不能把你给报上去,我得先看你能不能改。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准时上工,准时去扫盲学校,每天被子叠整齐了,门口垃圾不倒扣全组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你要是真改了,我亲自把你名字报上去。你要是没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马二狗愣了好一会儿。他原先以为田红花是故意刁难他,可现在仔细一想,人家说得句句在理。他就是懒,就是邋遢,就是嘴上说改行动不改。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他一个人混日子,没人管他,他自己也习惯了。可如今要娶媳妇,总不能让人家跟着他一起混吧?

    他咬了咬牙,≈ot;成。一个月以后你再来看。”

    ≈ot;我们都看着呢!≈ot;马婶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针又往鞋底上戳了一下,≈ot;你可别想糊弄。≈ot;

    “就是,我可给你记着账的。”另一个婶子笑道。

    马二狗被她们说得脸上挂不住,但又不敢发作,只是瓮声瓮气地撂下一句“你们等着瞧”,便转身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田红花一眼,又强调一遍:“记住了啊,一个月!”

    田红花叫住他,语重心长:“二狗,婶子劝你别存侥幸心理,想着就坚持一个月,之后便恢复你那原样子。人家女方也不是傻的,也知道打听。现在和咱们那会儿也不一样了,这即便是相看上了,女方到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所以,咱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别打歪心眼。”

    马二狗虽然混不吝,却也不是个傻的,他知道田红花这是真心劝他想要为他好,虽然有些被识破了的羞恼,但也胡乱朝着田红花拱了拱手:

    “知道了,田婶儿。”

    田红花冲他摆了摆手,像是撵走了一只不省心的猫。

    马二狗走了,看热闹的婶子们也散了。田红花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衣襟上蹭的灰,转身往自家营房走去。

    她现在事情多着呢,回去了还得复习。

    明天就是扫盲班考试的日子了。她白天要管组里的事,晚上才能抽空看两眼课本,那些生字和算术题都是挤着时间学的。到了家,发现自家男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凑在灯下抄生字,电灯投下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歪又长。

    “都会了吗?”田红花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

    赵叔把报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上面密密麻麻地用铅笔抄了一整版的生字,每个字下面还歪歪扭扭地标了拼音。他搓了搓手指上沾的铅笔灰,有些苦恼:“记是记了。就是明天要考的话,不知道还能记住几个。”

    他记性不算太好。

    “记住了就行。明天上了考场别慌,先把会的写了,不会的留着后面再想。”田红花安慰他,一边说一边从枕头底下抽出自己的课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挨着他坐下来。

    赵叔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赵叔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描那个写了十几遍的字,“就是觉得,咱俩都这岁数了还在这儿背书认字怪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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