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3)

    食堂从凌晨四点就亮起了灯。

    炊事班的班长老郭把他手底下的兵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备菜,一组负责灶台。他自己满屋子转,哪里缺人就去哪里。一会儿蹲在灶台前头看火,一会儿站在案板旁边检查饺子的卖相,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去数已经摆好了多少张桌子。炊事班的小战士们被他转得头皮发麻。

    “班长,您歇会儿行不行?”

    “歇什么歇,一万多张嘴等着呢。”老郭头也不回。

    其实这样的场面对老郭来说驾轻就熟了,各种演习和大会战的时候一万多人洒洒水啦。但是,给一万多人做年夜饭这还真是第一次。他昨晚就没怎么睡。饺子昨天已经包好了冻进冷柜,但那只是年夜饭的一部分。还有十道热菜、四道凉菜、一道甜品、一道汤。炊事班的战士加上临时抽调来帮忙的后勤兵,拢共也就一百多号人。

    好在还有安置区过来帮忙上工的百姓们,加起来两百多人,应该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干就完了。”他挽起袖子走进了灶台间。

    灶台间的热气扑面而来。六口大铁锅同时烧着,油煙和白雾混在一起,从排风扇的缝隙里往外挤。炒菜的、颠勺的、往锅里淋酱油的,每个人的动作都是跑着的。负责切菜的兵手上快得只剩刀光,案板被剁得嘭嘭响,跟打鼓似的。

    老郭走到最靠里的那口大锅前面站定。锅里正在炖红烧肉。糖色炒得刚刚好,五花肉在深褐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肥肉的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了。他拿筷子戳了一下,肉皮颤了颤,糯了。

    “这一锅行了。起锅。”他说,“下一锅糖再多放一勺,今天是过年,要甜一点。”

    “明白!”掌勺的小战士咧嘴一笑。

    从荻阳城百姓里招来的帮厨也早就上了手。何婆子、刘迎娣这些已经在厨房里待过了一段时间的婶子嫂子还有小哥们,挤在另一排案板前面摘菜、洗菜、切菜。

    他们其实今天可以选择不来的。荻阳城老百姓来这儿过的第一个年,老郭虽然舍不得但也毅然答应了可以给他们放假。但几乎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来加班,毕竟今日来厨房能获得三倍的工分,而且,她们也知道,少了她们这些人,怕是整个后厨的担子更重了。

    何婆子年纪大,刀工却利索,一把刀在砧板上剁出来的节奏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旁边炊事班的小战士夸她:“何婶,你这切出来的土豆丝都能穿针了。”

    何婆子假意啐一口,实则心里骄傲得不得了:“净胡说八道,谁家土豆丝穿针?能吃就行!”

    今天她负责的是凉菜区的拌三丝——土豆丝、胡萝卜丝、青椒丝,三样切得一般粗细,码在盆里浇上醋和香油,筷子一拌,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刘迎娣在旁边洗木耳。她自从超市盗窃案之后,觉得这儿实在是对她太好了,干活也就更加的卖力。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洗菜洗完就去刷锅,刷完锅就去擦桌子。别人问她累不累,她就摇头。

    “多干点活心里踏实。”她小声跟何婆子说过一回。

    何婆子切丝的时候还瞅了她一眼,啧啧称奇。这娘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可真是能把自己使得和陀螺一般。

    这儿的人何婆子都认识,厨房的帮工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用熟手,所以很少更换。但案板的最那头站着的一个年轻女人,叫兰娘子,却是这几天新来的。

    不过,这兰娘子手上是有点功夫的。她没跟别人挤在一起,自己占了个角,正在揉一团面。手法很轻,手腕翻得跟揉棉花似的,面团在掌心里转着圈,越揉越光,越揉越白。旁边已经做好了三屉小笼包,一口一个的那种,每个褶子都捏得一样多,摆在笼屉里跟一朵朵花似的。这玩意儿荻阳城可没有,她不过是看大厨做了几次就学会了,还被大厨夸赞有天分。

    兰娘子,就是阿兰。

    厨房里的大多数人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她话不多,手脚勤快,尤其会做面点。何婆子有一回好奇问她这手艺是跟谁学的,阿兰手下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句“以前学的”,便不再往下说了。

    何婆子是人精,便没有追问。这荻阳城里出来的女人,谁的过往不是带着伤的呢?

    阿兰是半个月前才出的医疗区。

    自从目送黄队正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之后,她的不安全感以及对外界的恐惧感便逐渐地消散了很多,也愿意和敢于出医疗区去看一看了。一开始只是在病房门口站一站。后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往外看。再后来走到了院子里,站在太阳底下,仰着头,眼睛眯起来。

    她发现外面的人并不用异样的眼光看她。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那些来来往往的干事和士兵,那些推着小车送物资的后勤兵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一个病人,一个正在康复的普通病人。

    所以,当宋护士长又一次问她愿不愿意去安置区过普通百姓一样的生活时,她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或许可以再试一试。

    管委会把她分配到了五号区七巷,和一个叫翠儿的年轻娘子住一间板房,说两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一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阿兰知道翠儿在妇女帮助小组工作,将她和自己安排一个屋是对自己的照顾,自然没有异议。

    翠儿头一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两张铁床上铺了新被褥,窗台上放了一个从超市兑来的玻璃杯,杯子里插了一枝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

    阿兰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进来呀。”翠儿冲她招手笑道,“又不是别人家。”

    阿兰这才迈进去。她在小屋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铁床的栏杆,摸了摸被褥的料子,最后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枝枯树枝看了很久。

    “这是你弄的?”

    “嗯,就是光秃秃的,还不太好看。”翠儿有点不好意思,“等春天来了,看看能不能换一换。”

    “好看的。”阿兰说。

    当天晚上,两个年轻女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说话,主要是翠儿说,向她事无巨细交代在安置区的各种生活小诀窍。她可真是个很大方很热情的姑娘。

    第二天,小组长来登记工作意向。阿兰说自己会做一些面点,像是枣泥糕、豆沙卷、芝麻烧饼这些。她其实在青楼里也学过唱曲儿,不过这些东西显然在这儿也用不上,而且她也不愿意再用。反倒是之前担心自己年老色衰之后无路可去,跟着青楼里的厨娘学了点糕点手艺,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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