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5)

    刚离开管委会办公区的时候,朱氏走得不快,步子有些发虚,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弯腰走路的人。但当她走出十来步远,转了个弯,她的哭声就彻底停了。

    又走了几步,到了另一条巷子,意识到刚才的那几个人已经再也看不到她了之后,她便抬起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步子也慢慢变得稳当起来。

    正是下工的时辰,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的扛着锹,有的拎着空饭盒从食堂方向走回来。朱氏走了几步,偶尔会遇到几个熟人,她和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嘴角不自觉就往上弯了一点,很浅,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了,用得有些生疏。

    这份生疏感让朱氏很快警觉过来,立刻又低下头,恢复了原本的愁苦表情。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表露出自己内心的喜悦,朱氏想,若是张三泰不会被关起来或者是关得不久就被放出来,那她还要从长计议才行。

    想到这儿,她甚至有些遗憾——怎么刚刚张三泰就没有打成呢?如果他的那一巴掌甩到了如香甚至是齐红霞张桂兰等人的身上,那他肯定会被判得很重,估计一时半会儿就出不来了。那她的计划就完全成真了。

    是的,朱氏早就知道丈夫的脾气就像一块经年在烈日下烤着的干柴,一点就着,所以她要做的就是搭起一个一定会爆的局面。在管委会的政策开始宣讲之后,朱氏就知道,机会来了。

    她知道,如香是想走的。

    张家的女人,谁不想走呢?

    张三泰不是一开始就打老婆的人。刚成亲那两年,他待她也还算可以,走路知道等一等,吃饭知道给她夹一筷子菜。可后来就不行了。他做小生意亏了钱,回来摔碗砸锅;她一直没怀上,头一两年张三泰忍着没说什么,第三年就开始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可笑,说不定是他自己不行呢?

    一个人心里有火,总是要找地方撒的。在外头他不敢撒,在衙门里他不敢撒,在比他有钱有势的人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就只能往家里撒。往她身上撒。

    朱氏不是没有恨过,可是恨又能怎么样?她是嫁进张家的人,娘家早就败落了,两个哥哥一个去了江南,一个死在战乱里,爹娘也早就不在了。她无路可退,只能靠着张三泰活。

    所以张三泰的脸一沉,她就知道今天不能在他面前多说话。张三泰的脖子一红,她就知道该往后退了。张三泰往外走的时候甩门甩得特别响,说明他今天在外头受了气,那她就得把晚饭做得特别合他的胃口,不能多一句嘴,也不能少一分殷勤。

    朱氏生不如死。

    后来,她的日子好过了一点,因为如香来了。一个已经上个些年纪的黄脸婆总归不如一个年纪轻的妾有看头,张三泰的那股火,就渐渐地往如香身上烧过去了。

    如香被领进门的时候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脏得看不出长相,两只手冻得全是裂口子,站在正屋中间缩着肩,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朱氏觉得如香可怜。一个逃荒逃到荻阳的姑娘,家里人全没了,被人当成一件东西卖来卖去,跟当年那些被卖到青楼里的女子有什么区别?可她又觉得,如香来了也好。家里多一个人,张三泰就多一个可以骂的、可以打的。她身上的担子就能轻一点。

    朱氏知道这不对。如香替她挨了打,替她挨了骂,替她端洗脚水,替她干那些最重最脏的活——喂猪、剁草、清粪、修猪圈。她的膝盖伤了,张三泰站在门口看着不扶,朱氏也没有去扶。因为一旦她敢帮着如香说一句话,张三泰的拳头就会落在她自己身上。

    所以她学会了看不见。

    如香在灶房里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口子,她看见了,装没看见。张三泰用擀面杖打如香的后背,她听见了,装没听见。到了夜里,她躺在自己那间屋里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听外面的风声,有时候能听到如香在隔壁低声地哭。她就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个身,把耳朵堵住。

    每次如香端着一盆冰凉的洗脚水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如香的眼睛。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子,红红的,肿肿的,像两只被冷水泡烂了的萝卜。如香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水放下去,然后低着头坐在旁边等着,等朱氏洗完脚,再端着水出去。

    她没有什么对不起如香的。她安慰自己。如香是张三泰花钱买的,这跟她没关系。她自己也苦,大家在这院子里都是这么活的,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朱氏记得有一回,她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口,问了如香一句:“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如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父母在逃荒路上就没了,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或者说,有没有人埋他们都不知道。

    朱氏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手缩进袖子里,别过头去。她怕自己再多问一句,心里头那堵墙就会塌。

    管委会关于妾室如何处置的公告一出来,小组长上门问了好几回,张三泰每次都敷衍过去。但朱氏能看得出来如香想要走。她辗转反侧了一两天,觉得这倒是个好的时机,只是如香素来胆子小,她肯定不敢主动对张三泰提出来。

    于是,在张三泰出门做工的时候,她以闲聊着的语气在如香面前提起来谁家的小妾被放出去了,自己得到了一间营房,皆大欢喜。然后,又像是不经意一般说不知道徐家与周王府等人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这些本地的兵将们果真厉害,而且嫉恶如仇,竟然连徐氏与周王都能拿下等等等等。

    她说这些的时候,如香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朱氏没有再多说。

    果然,在小组长再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如香开口了,说她想要走。而张三泰竟然这样忍耐着没有打人,这让如香心中更是燃起了希望。

    于是,事情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到家了。

    朱氏推开营房门,待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之后,她终于将胸中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给吐了出去,嘴角彻底弯了上来。

    这个家里暂时不会再有人对她挥拳头了。

    她站在房门口,看着头顶那盏白闪闪的灯,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关上了门。

    “这种家里头的事,从来就不是好人坏人那么简单。”张桂兰叹了一口气,“朱氏是被害的人,可她同时也帮着害别人。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庄梦白皱起眉,有些不能理解:“原本害怕还可以理解,可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知道各项政策,为什么还不来告发张三泰?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门可从来没有关上过。照咱们的分析,朱氏的胆子可算不上小,何必把希望都寄托在如香身上?只要她自己站出来就行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是这样的。”齐红霞感慨,“小庄你自己是个强势的,所以不太懂那些一直处于弱势地位的人的想法。我以前做妇联工作,接触了太多的家暴受害者。我跟你说,十个人里头,至少有七八个,第一次来找我们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要离开,而是你能不能让他别打我了。你不把她也从这个家里捞出来,她迟早也得被磨死。可你要是去问她愿不愿意走,她可能还会反过来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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