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3)

    “明白！”

    赵叔忽然转过身去，面对着墙，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是咳嗽一样的声音。他抬起手，攥成拳头，抵在夯土墙上，整个人弓着，像一张被拉满了又忽然松开的弓。

    许参谋翻着各项表格在核对细节：“山坡上布置好了吗？”

    “庄主任，”她问，“那个陵园，以后每年都能去祭拜吗？”

    管委会的人比百姓们还要起得更早。姚主任站在帐篷外面，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像是要下雨，但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他把负责各项事务的干事们都叫过来，又把今天的值班表重新核对了一遍。

    大概也就等了十几分钟，遗骸便从义庄运了过来。外勤队员们抬着收殓箱，两人一组，沿着山坡上预先铺好的碎石路，一箱一箱往墓坑边送。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队员步子压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收殓箱最终被小心地放在墓坑旁边的白布上。一箱，又一箱。几百个箱子放过去，像一片沉默的方阵。

    如今，一条长长的墓坑横在山坡中间，挖了两米多深，三米来宽，坑底铺了一层白花花的石灰。那石灰是工兵营用卡车从山外面运进来的，一袋一袋码在坑边，码了半人高。坑两边的土堆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防雨的帆布。墓坑前方堆放着许多运来的石料，还没有刻字。

    周文渊和金师爷、孙明利早早就来到了山坡上，随同的还有许多荻阳城中大家族的士绅们，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们也负责了这场仪式中的一些事务，比如劝解百姓合葬以及登记信息等等，但平心而论，依然会被对方的工作效率所震撼。

    人群如无声的潮水，从营区涌向了那座小山坡，自己寻了位置站好。

    风吹过来，比前几天都要冷一些，像是冬天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认真冷过一回。

    士兵们维持秩序，让他们留出了中间的主路。

    哭了片刻，田红花蹲在坑边，两只手伸下去，又缩回来，伸下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又像是怕一碰就碎了。那个年轻的外勤队员想要上前让她最好是不要触摸，但被年纪稍大的那位扯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了。

    “能。”庄梦白说，“不仅如此，等以后大家搬出去了，指挥部也会把这座陵园保留下来。会有人维护，有人打扫，有人守着。你们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能回来。”

    不过田红花和赵叔纵使再悲痛，也记得出发前的叮嘱，最终还是把场地让给了外勤队。这些人已经帮了自己太多，他们不想让人为难。

    “也已经到了，从巴市加急送过来的。”

    为了这场仪式，很多工作人员已经两天两夜都没有合拢过眼睛了，一睁开全是红血丝。

    快到营区的时候，田红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城墙。

    几个外勤队员把两具小小的遗骸用收尸袋仔细包好，小心地放进收殓箱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坑边，在文件夹里记录着编号和资料。

    “昨天就已经好了。”

    除了实在是不能动弹的，所有荻阳城的百姓们都出来了。队伍从营区门口排出去很长。每个人左臂上都系着一根白纱布条。

    庄梦白拍了拍田红花的肩，轻声开口：“他们会被带回去，和其他的逝者一起安葬，仪式那天，你们可以亲自动手为他们撒上一捧土。”

    田红花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叮嘱一句，“今天最重要的就是消防安全，一定要安排妥当了。”

    举行安葬仪式的那天，天气似乎都要格外阴沉了几分。

    家家户户皆戴孝。

    回到营房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讨论发电站招工的事，有人在准备竞选演讲，有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太阳地里。黄婶子远远看见田红花，张了张嘴想喊她，却看见田红花身边的赵叔眼圈通红，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朝她点了点头。

    “我的孩子啊——！”

    哭声萦绕在这座小院里。

    田红花和赵叔站在队伍中段，旁边是黄婶子和她家里的人。田红花低着头，看着自己臂上那根白布条——干干净净的白，比她在荻阳城里见过的任何一块孝布都要白。她们原本的衣裳大多都捐了，没剩下多少麻布，正愁着的时候，管委会运来了几大箱，全都是裁剪好了的。甚至还有孝帽，方便大家取用。

    从城里回营区的路上，天还是阴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气息。田红花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地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一摸那块碎砖的棱角。赵叔走在她后面，眼圈还是红的。

    起灵的时辰到了。

    田红花点了点头，她知道集体下葬的事情。弯下腰，从坑边的泥土里捡起一小片青砖，那是她当年压在两个孩子上面的那一块，断了一个角，沾着干涸的泥土。外勤队员赶紧递过去一个袋子，她把砖片装好。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所有的营房门口都系上了白色的孝布，还贴了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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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营区里的人就醒了。每日巷子里在起床后都会迅速热闹起来，但今天却是安安静静的，连平日最早起来叫唤的那几只麻雀都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也好。”她站起来，声音很轻，“人多，他们就不怕了。大宝从小爱热闹，小宝胆子小，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哥哥。现在好了，旁边也有邻居了，不是孤零零的了。”

    这可是仁义之举！那想必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而且，这次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更是让人感动。

    “花圈这些送过来了吗？”

    明明这些事其实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就算是不举办这个仪式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人家偏偏就想到了，还办得那么的妥帖。经过这次，就算是原本有些因为捐房子和放奴而心生怨怼的士绅们，也都情绪缓和了不少，心中的恐惧之心也淡了不少。

    顺着许参谋的视线看过去，便是那处被划为了荻阳城公共墓园的地方。它本是巴南天坑里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坡，这些时日早就被砍掉了上面的植物覆盖，清理了出来作为停放物资的所在。

    “这些人，可真是”有一位老爷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长吁道，“老朽我算是彻底服气了。”

    山坡上的风比营区里更大，吹得他们衣衫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