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2)

    翌日寅时三刻, 曙色未至,宫阙先醒。

    因是绛珠公主的大婚之日,重重宫苑已第亮了起暖黄的灯盏, 琉璃盏映着朱墙,恍若星河坠入进了九重宫阙。

    翠花在氤氲着暖香的殿中被宫人唤醒。

    香汤沐浴,十指蔻丹, 待那一身繁复华贵的嫁衣层层穿戴妥当, 宫中手艺最精妙的梳妆嬷嬷方执起玉梳上前, 为她绾发理妆。

    她生来便是琼姿花貌, 愈是浓艳盛装, 愈能衬出那份惊心动魄的丽色。

    嬷嬷将她满头如云的乌发绾作凌云高髻, 以螺子黛细细勾出远山含翠的眉痕, 再用正红口脂点染樱唇。

    末了, 又于发间斜簪了一枚珍珠步摇后,方才将那顶累丝点翠, 缀满东珠的凤冠,极庄重地压上了云髻。

    菱花铜镜中, 霎时映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翠花望着镜中因华饰盛装, 被烘托得愈发明艳绝伦的面庞, 恍然间竟有些陌生, 下意识抬起手, 可指尖将将触及脸颊, 便被嬷嬷轻声制止。

    嬷嬷姿态恭谨, 声气柔和地道:“公主,可使不得,胭脂水粉尚未干透,仔细碰花了妆面, 时辰刚好,陛下与皇后殿下已在太和殿等候了,奴婢们这便扶您过去行辞亲大礼。”

    翠花闻声收手,心中那点对容颜变化的喟叹,终是悄然化作了一丝浸润着期待的甜,指尖蜷了蜷,缓缓垂下。

    她搭着嬷嬷的手起身,由众人簇拥着,步入廊下那片被宫灯渲染得迤逦如昼的光晕里。

    东方天际此时已透出浅浅的蟹壳青,一抹朝霞恰如她这个新嫁娘的心绪,羞赧地晕染开来,与沿途的灯火交融,轻轻笼在她身上。

    只将那云锦所制的大红嫁衣照得流光潋滟,裙裾上金线所绣的鸾鸟纹样熠熠生辉,在步履摇曳间,栩栩然几欲振翅。

    行至太和殿外,天色又亮了些许,她越过洞开的殿门,望见了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女皇,以及女皇身侧,难得一身锦绣华服的继后。

    继后今日不仅改换了装束,那双平素总是淡漠慈悲的眉眼,此刻亦含着真切的慈和与欣慰,只须臾对视,便春水破冰一般,看得翠花心头一热。

    她想,自己终究是个极有福气的人。

    她的生父与养父早已故去,她曾一度以为此生的大喜之日,再无人能以“父亲”的身份在侧,予以她见证和祝福。

    继后的出现,却不着痕迹地将这份遗憾填补。

    他望过来的目光温暖慈厚,无疑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能觅得如意郎君欣喜。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后,但私心觉得,若是爹爹还在,大抵也会怀揣着这样的心情,一路送着她出嫁吧。

    思及此,那三跪九叩的大礼,她便行得格外庄重诚挚,额头触地时,心中默念的皆是感怀。

    或许母皇的目光日后仍会更多流连于后宫中新鲜的少年颜色,对不再年轻的继后只余下帝王家必要的体面与尊重。

    可她既唤了一声“父后”,便是打算真心将他当作父亲敬爱孝奉的,不会辜负这份难得的温情善缘。

    礼毕,她抬首,目光澄澈坦荡地望向御座上的双亲。

    然而,与继后的纯粹慈爱不同,女皇凝睇着她的面容,却久久未语,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和怔忡。

    ……太像了。

    透过二女儿同样与自己极为肖似的眉眼,她仿佛被拉回了三年前。

    彼时的皇太女郦媖亦是一身如火如荼的嫁衣,跪在相同的位置,对自己和继后恭敬行礼。

    只哄得她真以为女儿与认准的卫江冉是郎情妾意的天赐良缘,却不料……

    往事如潮翻涌,竟令女皇眸色渐深,一时陷了进去。

    直到袖口传来极轻的触碰。

    是继后,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绣着金龙的衣袖边缘,声音低得只有二人可闻:“陛下,公主有着身孕,喜服凤冠的分量不轻,已跪了些时候了。”

    女皇蓦然回神,欲盖弥彰似的,连忙疾步下阶,亲手将翠花搀起,面上重新堆起笑容道:“姝儿快起,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母皇惟愿你与驸马琴瑟在御,平安顺遂,白首不离。”

    翠花倒并未深想,只道是十月怀胎生下女儿的母亲,及至女儿出嫁时,总会比父亲更加多愁善感一些。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应了,又听了些嘱咐,待一切礼数周全,方登上轿辇,在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下,迤逦行向宫门。

    宫门外,护拥着裴怀彻的迎亲车驾已静候多时。

    女皇同样给予了裴怀彻最高规格的礼制。

    翠花远远便瞧见了当先那辆轩敞华贵的马车,四匹御赐的拉车骏马通体雪白无杂,鞍辔缀着鲜红绸花,金玉饰物在渐盛的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翠花甫一下轿,便迫不及待地提裙快步走向马车。

    几乎同时,垂落的织锦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掀起,裴怀彻含笑的眼,直直迎上她殷切投来的目光。

    喜服是早就一起试过的。

    可此刻,见他头戴玉冠,身着与她同色系的绯红喜服,隔着一串晃动的珍珠帘子望来,仍让翠花呼吸一滞,看得失了神。

    他的相貌本就昳丽至极,清贵底色上犹自晕开一抹世间男子罕见的天然秾艳。

    只是久病之下面色总透着苍白,兼之常着素袍,便难免浸着些许挥之不去的萧疏病气。

    而今或许是被这鲜妍喜庆的颜色映衬,又或许是心底漫溢的欢愉染上了眉梢,那张总是苍白的俊颜竟也透出了几分罕见的鲜活气色。

    只将他深邃眉宇间惯有的冷寂化开,宛如浸入了温存蜜意的月光,清辉之中漾着融融暖润,矜贵得教人挪不开眼。

    翠花仰头看了半晌,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眼底笑意亦如星子漫出,粲然生光:“我相公怎生得这般好看,跟从九天瑶台画卷里走下的仙君似的。”

    裴怀彻闻言低笑,深眸中盛着化不开的宠溺,声音温醇地道:“娘子才是,为夫若无几分颜色,怎堪配得上你如此盛情地招入府中?岂不惹天下人非议,说为夫有负了你的垂青,徒占了你身侧专宠的驸马之位?”

    翠花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司礼的女官已轻声催促吉时已到。

    她只得将满腔话语暂且按下,抿唇一笑,由女官仔细为她拢好繁复裙摆,扶着上了那匹也佩着金鞍的骏马。

    车马仪仗缓缓启程,蜿蜒如长龙,竟当真绵延数里。

    一路锣鼓喧天,鞭炮声声震耳,引得沿途百姓纷纷涌上街头翘首观望,都想一睹这位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与她以最高礼制迎回的驸马,究竟是何等风姿。

    有人窃窃奇道:“听闻驸马爷虽曾一举拿下文武双会元,又是陛下钦点的文举状元,奈何双腿有疾,才不得不乘车亲迎,可怎地公主不与驸马同车,反而骑马在前?这规制,往常不是只有皇太女才有的吗?”

    身旁人揣测道:“许是陛下当真对她宠爱至极吧,你瞧这仪仗的声势,比之三年前皇太女大婚,怕是也不遑多让了。”

    亦有人望着马背上那抹绝艳的红色身影,由衷叹道:“也难怪绛珠公主深得圣心,这般世间罕有的容貌气度,还是失而复得的明珠,陛下怎能不捧在心尖上疼着?只不知那车中的驸马,又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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