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千年痴念(1/1)

    千年痴念

    我踏出卧房的那一刻,身后再没有传来胡祈年急切的挽留与慌乱的辩解。

    方才我决绝说出避开他、独自随顾时宴探查药宗旧址的话后,他所有焦灼的情绪仿佛瞬间被抽空。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慌乱、偏执的眼眸,彻底归于沉寂。

    他不再追上来,不再开口解释,甚至不再多看我一眼。

    胡祈年静静立在卧房门槛边,身姿挺拔却透着极致的落寞,周身所有戾气、偏执、不甘尽数收敛,变成了一种压入骨血的隐忍与沉默。

    他懂了。

    再多辩解都是苍白,再多挽留都是纠缠。我心已冷,芥蒂已生,千年的隔阂一旦裂开缝隙,便再也拼不回最初的圆满。

    灵汐安静站在他身侧,白衣翩然,眉眼温顺无害,却始终悄然留意着我们的动向,不言不语,坐视这场决裂落地生根。

    我没有回头,半分留恋也无,径直走向廊下静静等候的顾时宴。

    晚风拂起他墨色衣摆,他立在沉沉暮色里,周身清冷温润的气场,与身后压抑纷乱的庭院彻底割裂。见我走近,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光,没有趁虚而入的讨好,没有落井下石的刻意,只是轻轻放软语调,低声唤我:“小御。”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和稳妥,抚平了我胸腔翻涌整夜的酸涩与窒息。

    “院里闷得慌。”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陪我去后院走走吧。”

    “好。”顾时宴应声,步步与我并肩,“都听你的。”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远离了前院压抑的氛围,将胡祈年的沉默隐忍、灵汐的千年算计,尽数隔绝在身后。

    后院种着成片老树,枝叶繁茂,晚风穿叶,簌簌作响,静谧又安稳。整片天地间,只剩下我和顾时宴两人的呼吸声,清淡、平和,是我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松弛。

    一路无话,走到青石围栏边停下,晚风拂面,吹散了心口大半郁结。

    我侧头看他,暮色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柔和了他一贯清冷疏离的轮廓。从前我总觉得顾时宴的好太过无措,太过不求回报,事事护我、事事迁就,偏爱得莫名其妙。

    我一直疑惑,他明明是游离在我与胡祈年纠葛之外的旁观者,为何偏偏对我执念至深,步步相随,从未背离。

    沉寂许久,我终于轻声问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疑惑:“顾时宴,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无关亏欠,无关利益,千年以来,你始终站在我身前护我,哪怕我从前眼里从来没有你。”

    话音落下,顾时宴身形微顿。

    他垂眸望着晚风里浮动的树影,眼底温柔褪去几分,染上厚重绵长的沧桑,那是跨越千年、沉淀岁月的痴念与落寞。

    良久,他薄唇轻启,缓缓揭开了尘封千年的前世羁绊。

    “小御,世人都记得你是三界至尊,记得你纵横四海、睥睨众生,记得你千年之前血染疆场、陨落绝境。”

    “可没人记得,那场三界浩劫里,除了背叛与算计,还有一场无人知晓的救赎。”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砸在我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千年前,我尚是一条未化人形的小黑蛇,修为浅薄,孱弱不堪,误入上古凶地,被阵法困住,神魂濒碎,只差一步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彼时战乱四起,仙魔厮杀,众生自顾不暇,无人会为一只微末妖蛇驻足。是你路过凶地,抬手破阵,救了濒死的我。”

    我骤然一怔,脑海深处模糊的碎片骤然翻涌,似乎真的有这样一幕——血色乱世之中,我随手救下无数弱小生灵,早已记不清万千细碎过往。

    我身为三界至尊,心怀苍生,普度众灵,随手施救不过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于他,是千年执念的开端。

    “你不曾记得,也不曾放在心上。”顾时宴抬眸看我,眼底是藏了千年的深情与卑微,“可我记了整整千年。”

    “你救我神魂,渡我灵根,赠我一线生机。你当年随手一句提点,帮我勘破修行桎梏;你当年无意一片悲悯,让我自此俯首,此生唯你。”

    “世人皆慕你的权柄,畏你的威名,贪你的修为。唯独我,从始至终,只谢你当年救命之恩,恋你当年悲悯本心。”

    我心口轻轻一颤,酸涩悄然蔓延开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情根深种,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偏爱,不是毫无缘由的讨好。

    胡祈年与我的羁绊,裹挟着阴谋、交易、隐瞒、身不由己,纠缠着爱恨与误会,满是拉扯与伤痛。

    可顾时宴对我的深情,干净、纯粹、毫无杂质。

    始于绝境救赎,忠于本心悲悯,跨越千年岁月,从未动摇,从未欺瞒,从未算计。

    “你陨落那日,三界动荡,天地同悲。”顾时宴的声音微微发哑,藏着千年未平的痛惜,“我眼睁睁看着你被众人背叛,看着你孤身对战群雄,看着你神魂碎裂、跌落尘埃。”

    “我修为低微,无力护你,只能拼尽残存修为,护住你散落的一缕细碎魂息,默默守着你的轮回,岁岁等候,千年不离。”

    “我看着你轮回转世,看着你忘却前尘,看着你重入凡尘,看着你满心满眼只剩胡祈年一人。”

    “我不抢、不闹、不怨,只愿守在你身侧,护你一世安稳。你开心,我便退让;你受伤,我便兜底;你被人隐瞒算计,我便做你最踏实的退路。”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我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他次次在我难过时温柔兜底,懂了他次次在我被胡祈年伤害时默默守护,懂了他看似温柔绿茶,实则只是太怕失去这千年唯一的执念。

    胡祈年的爱是偏执占有,身不由己,藏满秘密。

    而顾时宴的爱是岁岁相守,无条件偏爱,干净赤诚。

    晚风轻轻吹过,我心底冰封的寒凉,悄然融化了一片。

    我抬眸望向他,眼底褪去所有疏离,轻声道:“对不起,从前一直忽略了你。”

    顾时宴闻言,瞬间抬眼,眼底掠过难以置信的亮色,随即又化作极致的温柔,他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无需道歉,小御。”

    “可以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吗?”

    夜色渐深,前院依旧安静。

    我知道,胡祈年还在原地站着。

    他没有跟来,没有打扰,只是默默承受着所有的误会与悔恨,用最隐忍的方式,独自赎罪。

    可他的隐忍和苦衷,再也抵不过顾时宴千年纯粹的相守。

    我抬头看向身侧的人,晚风温柔,月色初升。

    “明日探查归墟药宗旧址,辛苦你了,顾时宴。”

    他轻轻摇头,眸底盛满独属于我的温柔:“能陪你,从来不是辛苦,是我千年唯一的万幸。”

    月色洒落满地清辉,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

    从此,前路漫漫,风雨随行,自有良人,岁岁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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