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1)

    但妹妹还是死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床已经空了。沈家没通知他,连葬礼都没让他参加。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了。不信沈家,不信任何人。

    他拼了命爬出来,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宋清衍,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现在宋清衍也成了别人的了。

    “沈总,您脸色不太好。”

    旁边有人关切。沈知白回过神:“没事,喝多了。”

    他把香槟放下,转身往外走。

    经过宴会厅中央的时候,宋清衍的目光扫过来,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什么?沈知白看不清楚。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错觉。

    他没停。

    走出酒店大门,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台风红色预警,街上几乎没人。雨幕把路灯的光搅成一团昏黄,远处偶尔闪过几辆车灯。沈知白站在门口,没打伞,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深蓝西装贴在身上,冷到骨头里。

    但他不想回去。

    停车场里,他上车,发动引擎。

    导航亮了,显示“回家”的路线——宋清衍买的那个公寓。

    那里还留着宋清衍的牙刷、衣服、味道。

    那不是他的家。

    从来都不是。

    他挂了倒挡,驶出停车场。

    高速上几乎没车,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水灌进来,风灌进来,冷得他发抖。

    手机响了。

    沈知白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宋清衍。

    他没接

    又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接了。

    “知白。”宋清衍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么好听,“你在哪?”

    “什么事?。”

    “你来了?”

    “嗯。”

    沉默。雨声、风声、心跳声。

    “对不起。”宋清衍说,“我需要沈家入资。”

    沈知白笑了一下。

    “那就恭喜宋总得偿所愿了。”

    宋清衍没说话。

    “三年。”沈知白说,“三年感情,就值五个亿?”

    “知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宋清衍又沉默了。

    沈知白握着方向盘,声音很平静:“你当初追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早知道我是沈家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一开始是。”宋清衍的声音低下去,“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沈知白笑出声,“后来你发现沈家根本不要我,我拿不到一分钱,所以你换人了。”

    “知白,对不起——”

    “你就只会对不起吗?”

    宋清衍说不出话。

    沈知白看着前方的路,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

    他突然觉得很累,从骨头里往外疼,疼得想哭,但眼睛是干的。

    “宋清衍。”

    “嗯。”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住。”

    母亲、妹妹、事业、爱情。

    一样都没留住。

    “沈知白,告诉我你在哪——”

    他挂了电话。

    手机扔到副驾驶。

    然后踩下油门。

    车速表指针转起来。

    100,120,140,160。

    引擎轰鸣,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像子弹。他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嘴角扯出一个笑。

    如果重来一次,他不想再做沈知白了。

    太累了。

    卡车远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刺眼的白。

    像那枚钻戒的光。

    他没有打方向。

    刹车声、碰撞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被一声巨响吞没。

    车冲出护栏。

    在空中翻转。

    他看到了海。

    黑色的,翻涌的,像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如果有来生——”

    他没说完。

    车坠入海面,溅起巨大的水花。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像这辈子的所有遗憾,一个一个浮上来,然后破碎。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沈知白觉得自己在下沉,一直在下沉,沉到最深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很好。

    他终于什么都不用失去了。

    重生

    疼。

    这是沈知白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想把自己拆了的疼。

    肋骨像是被人踩碎过,喉咙干得像吞了刀片,后脑勺一跳一跳地胀痛。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医院,他认得这个味道。

    心电监护在左边“滴滴”地响,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他躺在病床上,被子是白色的,枕头很低。

    他没死?

    沈知白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梦里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但胸口堵得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我没死。”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别人的嗓子。

    车祸的画面闪回来——暴雨、卡车远光灯、冲出护栏、黑色的海。

    那么高的桥,那么冷的水,他居然没死?

    沈知白撑着床想坐起来,刚抬起一点,肋骨处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又躺回去。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沈知白愣住。

    他的手上有茧——干活留下的。

    这双手干干净净,像没做过粗活。

    他翻过手掌,盯着看了五秒。

    心跳加速。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变快了。

    “……这不是我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不顾肋骨的疼,挣扎着下床。脚踩在地上,发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向卫生间。

    几步路,走得浑身是汗。

    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推开门,灯亮了。

    镜子里有一张脸。

    不是他的。

    沈知白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二十出头的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

    头发很长,染过黄色,发根长出黑色的一截,看起来又脏又土。

    最让沈知白震惊的是,这张脸,和他的脸,有几分相似。

    不是一模一样,但眉眼之间、脸型轮廓,能看出相似的神韵,像年轻几岁的他。

    “这是谁?”

    沈知白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疼得他龇牙。

    但他顾不上,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很多东西。

    碎片。

    全是碎片。

    他看到一个男孩,七八岁,站在灵堂里,黑白照片上是一对夫妻。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男孩没哭,就那么站着,手攥成拳头。

    画面切换。

    男孩长大了,十五六岁,在网吧打游戏,烟一根接一根,眼神空洞。

    画面再切。

    他在打人。一个更小的男孩缩在墙角,被他扇耳光,旁边一个小女孩在哭,喊“哥哥别打了”。

    他打了很久,直到手疼了才停。

    画面继续。

    他在赌场,红着眼睛押注,输光了,又借,借了又输。债主找上门,他躲在屋里不敢出声,门外在砸东西。

    画面一个接一个,快得像按了加速键。

    沈知白蹲在卫生间地上,抱着头,大口喘气。

    “够了……够了……”

    但停不下来。

    他看到那对兄妹被领养的画面,男孩十岁,女孩六岁,怯生生站在客厅里。他站在旁边,眼神里全是厌恶。

    他看到父母车祸的新闻,电视里播报“一对教师夫妇在高速上遭遇车祸,当场身亡”。他盯着电视,没哭,但手在抖。

    他听到有人骂他:“陆沉你就是个人渣!”

    “你爸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那两个孩子早晚被你打死!”

    陆沉。

    这个名字砸进沈知白脑子里。

    他叫陆沉。二十三岁。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父母去世前,曾领养过一对兄妹,陆辞、陆念。

    他恨他们,觉得是这对克星害死了父母。

    他打他们,骂他们,把所有的愤怒和痛苦发泄在他们身上。

    他赌博,欠了二十万。

    他没有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任何人在乎他。

    邻居骂他人渣,债主当他是条狗,弟妹当他是魔鬼。

    他就是个人渣。

    沈知白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消化完这些记忆,花了整整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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