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3/3)

    身为一县之主的海瑞,按理应该与包拯一样,以为民办事或为民作主闻名。但事实上没有,因为他不能明察秋毫,料事如神,办理奇案远没有包拯式的传奇,也没有包拯的断案技巧。海瑞办案,不是包拯式调动各种刑侦手段一查到底,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对那些疑案,他不是慎重调查,而是根据封建礼法的要求,做出道德式的判断,甚至连封建王法都不顾,更谈不上法治精神。从公平、正义的角度来看,无论屈谁也都是不公平的。

    但海瑞自己根本就不这么认为,《海瑞集》中他这样说:“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

    这种断案方式,理论上的赞成率有百分之五十。考虑到弱势群体的份额,实际赞成超过三分之二肯定没问题。所以,如果要作民意调查,海瑞依然是个好官。更为深刻的是,海瑞的这种治理方式与明太祖的治国理念,又有着惊人的一致——太祖,平民出身,体恤下层是他的特点,跟“民本”思想有一点区别。

    仅以把事情摆平当作履行公务,海瑞肯定是成不了政治明星的。海瑞再度成为政治明星,完全与公务无关,而是因为一次非常著名的买肉事件。海瑞到淳安当知县,非常穷,菜自己种,更舍不得吃肉。有一次,母亲过生日,海瑞买了两斤肉。卖肉的屠夫兴奋不已:没想到这辈子还做了笔海县令的生意!

    这条消息,居然还传到了总督胡宗宪耳里,也载入了《明史》。

    一县之长,穷得买不起两斤肉?明代官员工资实际上并不低,打开《明会典》可以发现,七品县太爷每年实际领到手的,有十二石大米、二十七两银子和三百六十贯钞。三百六十贯钞,当官的可以买到三十六石米,当然,换成老百姓也许就买不到这么多了。

    除了俸禄,海瑞老家有四十亩田产,一年约有地租收入三十两银子。

    海瑞在淳安当的是县令,住房是公房,明代县令住宅的装修和家具,用的也是公费,出行有官方驿站,无需自己掏腰包。海瑞的家庭支出只剩下生活费用:按照明清人的说法,成人一天吃米一升,海瑞十二石禄米可以管吃。海瑞当年生活在比较偏僻的淳安,这个地区的生活费用,有相关学者做过推算,大致每年每户(以一家五口计)需口粮十五石左右,油盐菜蔬约需银七两,穿衣用布约需银三两,燃料约需银三两。以海瑞的合法收入,过上小康生活并不困难。

    当时买两斤肉要多少钱?按照海瑞自己的说法,“猪肉二十五斤,价银五钱四分。”换算成现在的人民币,每斤不到十块钱。给母亲过生日,海瑞穷到掏不出二十块钱?

    这个问题很难论证,他当时的领导也不相信。嘉靖四十年(1561年)冬,海瑞到北京听候吏部考核,拜见吏部侍郎朱衡。老领导看他穿着一件破袍子,很不高兴:你即便是穷,也不至于穷得连一件官服也置办不起吧?!

    朱衡的话,有点刻薄。回来后,海瑞便置办了一件绢做的新服。

    海瑞的穷,其实是相对其他县令的。正常县令,应该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富人,不至于县级“福布斯排行榜”榜上无名。但是,《严师教戒》中的海瑞与县令海瑞,始终是同一的。当《严师教戒》中的海瑞成为县令海瑞时,他也并非要刻意制造官场轰动,而是他很快检测出官场的又一种病:常例。

    什么是“常例”?不是官员收受贿赂,而是历年官场留下来的惯例,包括出台土政策乱收费。常例的核心,在于“常”。习以为常,大家都这么做。有这个“常”,海瑞就不会“穷”,就会与其他同行一样富。

    海瑞到淳安,做的最有意义的肯定不是“买肉”,因为这与他人没有太多的关联,同僚与上级关注也就没有意义,犯不着那么浅薄。海瑞做的一件与官场密切相关的事,同时也是损害群体利益的事,是革除常例。县令的常例是多少?——没当县令时不知道,当上县令海瑞吓了一跳!海瑞上任后,让师爷开列了一份全县大小官吏的“常例”明细清单,单是自己“县令”名下,收钱粮、催税赋、审均徭、管军匠、造黄册、验盐引、节礼等等,多则百两,少则数钱,这一年下来,竟然有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现值人民币差不多四十万!

    当然,县令名下的这两千两银子,并不等于县令个人的收入。非正常的接待费用,公关费用,给上级送礼的费用等,都得从这里出。这同样是官场“常例”。

    县令自己所有的,是“常例”剩下的部分,大概有一半。一半,一千两银子,人民币二十万,还是天文数字!

    这种土政策下的乱收费或私设小金库,明太祖时代是明令禁止的,官员违反的代价,很可能是自己的脑袋。但是二百年过去了,一切与时俱进,“常例”不仅盛行,而且公开化。举国上下千余县如此,整个官僚系统也都如此,甚至就是靠这类“常例”维持运转。这些收入,维持着官员们的日常生活,更是关系网的维护费。而帝国的顶层,皇帝也为了自己的私库而加收矿捐等,派宦官等四处督办。从皇帝到小吏,都是这么过活。

    触目惊心的腐败,却因为司空见惯而让整个官场熟视无睹,这就是流行病!

    “纷纷世态,其不当予心有日矣!”早年读书时的海瑞这么认为,现在的观点依然如故。他要做的就是不同流合污,身在疫区而不被感染。而做到这一点,对别人来说难于登天,对海瑞来说则易如反掌。

    综观海瑞一生,他始终能坚持“圣人”理想,砥砺节操,自觉于“存天理,灭人欲”。更重要的还在于,海瑞是太祖朱元璋的坚定崇拜者,他将“圣人”刻画的理想世界与现实中的朱元璋时代等同统一,所谓“数十年民得安生乐业,千载一时之盛也”。当他面对社会之病时,无一例外都会想起太祖旧制,并将之奉为医治社会的万能药方。

    太祖又是怎样医治社会之病的呢?杀与捧。最为人熟知的,是朱元璋式的反腐:贪污一两银子杀头,杀头之外,还有抽肠;六十两以上,剥皮,挂在公堂警示。明太祖时代,几乎每个县的县衙都摆着一张人皮。严刑峻法下,洪武元年到十九年,两浙、江西、两广和福建的地方官员,没有一个做到任满。最严重的时候,地方政府几乎关门,朱元璋只好法外“开恩”,让那些官员死刑缓期执行,带着镣铐在公堂办公。

    这就叫荒谬!

    大屠杀的同时,朱元璋又大树典型,于是出现了王升、王兴宗、陶后仲、隋斌、王平等数十名廉政标兵。明太祖给他们加官晋爵,大加封赏,编出《彰善榜》《圣政记》等,广为宣传。

    对明太祖的两招,海瑞认为前者是理所当然。至于后者,海瑞认为并不值得赞赏,因为这尚不及“圣人之训”的高度。而海瑞践行“圣人之训”,确实没有功利目的。所以,上任第十天,海瑞主动做出了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决定:革除所有常例。

    海瑞的这个举动,明显比任教谕时的守礼进了一层。前者是诊断,后者是诊治。

    治病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有个段子说:病人求医,医生说你得戒烟,病人说行。医生说你得戒酒,病人说也行。医生说你得戒色,病人生气出门,说这病我不治了!

    海瑞令人不爽,就是发现了病,还要当医生,并狠狠地医治。他这一刀下去,不光是他自己,县丞、典吏、教谕、师爷,直到衙役、门子,全县大小官吏的灰色收入全都没了。

    太祖时代是全国“一刀切”,现在的问题是没有“常例”的只有淳安,所以大家不平衡,也受不了。干同样的事,报酬只有同行的一个零头,谁愿给这样的老板打工?

    跳槽,那是必须的!淳安有编制身份的县丞、主簿,纷纷要调离;临时工身份的衙役、门子,干脆招呼也不打直接回家。好处的大头没有了,谁在乎那么几个死钱?

    但这些根本难不倒海瑞。县丞、主簿走了,他自己兼职。衙役没人干,无非待遇低,在更穷更贫困的乡镇总能找到人。所以,淳安县并没有就此关门,只有海县令特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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