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败仗庭(八)(3/3)

    赵明昭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谢恒厥。

    恒厥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庾道季的奏报。海上舰队已经准备就绪,三十艘战船,配备红衣大炮,十月趁东北季风南下,经马六甲、狮子国,抵达波斯湾。

    这三十艘与镇海一样大,但比镇海更能在海上作战,这是苻毅带着工部在交州造的,有少府的数据支撑,造的就更结实了。

    这船在如今的海上,是无敌的,技术领先太多,明昭不慌。

    谢恒厥的目光在奏报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亮了,“陛下,这是让我与庾道季里应外合?”

    明昭嗯了一声,“庾道季十月从海上走,他的船队会带着大炮和粮草,先在波斯湾靠岸,建立据点。你率一万精骑,一人两马,从陆路走河西走廊、西域、葱岭,翻过高山,穿过大漠,抵达波斯。到了波斯之后,庾道季的海军从海上策应,你的骑兵从陆上进攻。”

    谢恒厥心跳有些加速,这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远的差事,从洛阳到波斯,万里之遥。要翻过雪山,要穿过沙漠。

    “恒厥,你敢不敢去?”

    谢恒厥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坦然。“我敢。”

    明昭看着谢恒厥,她想起小时候,她很喜欢与恒厥一块玩,他比她还小,看着开朗阳光,情商也很高,他从来没有让她为难过,如今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战功赫赫,威震四方。

    “你们带着干粮去,在西域补足水与干粮,波斯那边,法鲁克使团会带着你们,以免迷路。到了波斯,沙普尔三世会负责你们的一切补给,粮草、马料、营地,波斯一力承担。你只管带兵,只管打仗。庾道季那也会带着粮食,以免出现问题,如果事不可为,快马回来。”

    谢恒厥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明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恒厥,平安回来。”

    谢恒厥看着她,就这样伸手抱住了她,明昭愣了愣,并没有推开,她也抱住恒厥,一如以前。

    “恒厥,这次很危险,朕并没有与臣工商议,但朕相信你。”

    这事确实有点坑,但她要说出来,那朝廷得吵翻了天,这些人定得怼她疯了。

    她与宋臣先干了再说,兵部知道就行,不摆明面上,成败她一力承担。

    谢恒厥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他径直去了兵部。

    兵部的值房里,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一份用牛皮纸封套包着的密件,封套上盖着尚书省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份更厚的,盖的是枢密院的印。

    谢恒厥进门的时候,宋臣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目光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来了?”

    宋臣的声音沙哑。

    谢恒厥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宋臣把那两份密件推过来,手指在上面叩了两下,“这一份是兵部的,行军路线、补给节点、沿途各国的情况。这一份是枢密院的,作战方略、兵力部署、敌情研判。这次你快马加鞭不带谋士,所以你自个儿把这两份东西吃透。”

    谢恒厥接过密件,拆开牛皮纸封套,抽出里面的文书。第一页是一张舆图,比他方才在御书房看到的那张更细,标注着从河西走廊到波斯的每一段路程、每一个补给点、每一处可能遇到敌人的地方。

    宋臣的声音不急不慢,“从玉门关到葱岭,这段路你熟,慕容恪在西域设了互市,沿途的关卡都打过招呼了,你的人马过境不会受阻。从葱岭到波斯,这段路没人走过,你只能靠波斯使团带路,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宋臣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庾道季的船队路线,他十月从交州出发,走海路,大约明年春天到波斯湾。你从陆路走,顺利的话在大雪之前就能到波斯,但你不要暴露,以免打草惊蛇,你们会合后,海上陆上一起动手。”

    谢恒厥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里面还有敌人可能的布置,他怎么快速取胜的方法,每一种可能都有甲乙丙丁四种解法,他惊得抬起头,“宋尚书,你不上朝也就罢了,连门都不出,这方略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宋臣笑了笑,“我不过是在情报的基础上,把棋子摆到该摆的位置上。”

    谢恒厥把两份密件收好,贴身揣着,站起来朝宋臣拱手,“宋尚书,我走了。”

    宋臣看着他,“去吧。”

    谢恒厥大步走出了兵部值房。

    三天后,洛阳西门外。

    一万精骑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鼻息声此起彼伏,轻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谢恒厥骑在高大战马上,腰悬长刀,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眉目间尽是肃杀之气。

    身后是法鲁克和他的波斯使团,再后面是一万精骑,每人两匹马,马上驮着干粮、箭矢、换洗的衣服和备用的马掌。

    赵明昭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下面的队伍。

    谢恒厥勒转马头,朝城门楼上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赵明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举起右手,在额前停了一瞬。她看着他,也抬起手,在额前比了一下。

    谢恒厥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西。

    一万精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洛阳城外的官道,扬起漫天尘土。队伍最前面是谢恒厥的将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法鲁克骑在马上,紧紧跟在谢恒厥身后,法鲁克说,从洛阳到波斯,快则四个月,慢则半年。路上最难走的是葱岭那段路,山高路险,春天雪化的时候泥石流多,冬天大雪封山过不去,秋天最好走,现在出发刚刚好。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加快了速度。

    半个月后,他们过了玉门关。玉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黄沙漫漫,不见人烟。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谢恒厥下令所有人用布巾蒙住口鼻,每个人每天的饮水定量,不许浪费,战马的饮水也要记录在册。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

    慕容恪在疏勒设的互市已经初具规模,各国商人云集,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宝石、药材,琳琅满目。

    谢恒厥在这里补充了淡水和干粮,稍微休整了两天,然后继续西行。队伍穿过天山南麓,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北缘一路向西,沿途经过龟兹、姑墨、疏勒,出了疏勒便是葱岭。

    葱岭的山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山路崎岖,有些地段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战马们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打一个响鼻,前蹄在岩石上磨得火星四溅。谢恒厥让士兵们下马牵行,自己走在最前面,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扶着山壁。

    翻过葱岭的最高处时,谢恒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雪山,重重叠叠,一望无际。

    法鲁克牵着他的马跟上来,喘着粗气,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谢将军,过了这座山,前面就是波斯的边境了。”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沿着山坡往下走。

    山坡上没有路,只有牧羊人踩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溪流,有草地,有零星的羊群和牧羊人的帐篷。

    几个牧羊人远远地看见这支队伍,吓得丢下羊群就跑。法鲁克骑马追上去,用波斯语喊了几声,那几个牧羊人回过头来,看见法鲁克的服饰,才没那么害怕。

    他们还以为敌人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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