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定北侯（三）(2/3)

    “呵……哈哈……”宋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有些抑制不住，牵动着肺腑，引来又一阵闷咳。

    他凝神细看，越看神色越郑重。

    宋臣闭上眼。

    随即又摇了摇头。不，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她还太小，是男是女在这世道更是天堑。

    即便选择投奔赵缜，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认定此人军事出众，有坚守之志，是乱世中为数不多值得一赌的选择。

    这绝非孩童信手涂鸦。

    但是——

    这图纸上的犁，结构清晰，各部件标注了名称和作用，甚至有些连接处还画了简单的榫卯或铁箍固定示意。

    他倒了一碗冷水，慢慢饮下，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腥甜。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粗糙的麻纸上，墨迹已干。

    “分而用之，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

    距离会议一周后。

    她起身披衣，走到前两天一直写写画画的书案前。

    赵缜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这是？”

    明昭谨慎回答，“具体尺寸、弧度，可能需要有经验的木匠和铁匠，根据我们壶关的土质，稍作调整试制。女儿只是画了个大概样子。”

    宋臣回到暂居的客舍，关上门，那股支撑他在议事堂上的气力仿佛抽空。他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赵将军……”宋臣望向赵府方向，眼神深邃，“你得一女，胜过十万精兵啊。”

    这太对他宋文若的胃口了。

    “有意思。”

    “昭昭，这么早？可用过早膳？”

    “阿父请看，这是曲辕犁。”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甚至感到恐惧的，不是赵缜，而是赵缜那个年仅八岁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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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了下来，脑海中回放的，是明昭站在图前，眼神清亮，侃侃而谈的每一个细节。

    ——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明昭便醒了。

    她又展开第二张图纸，上面是几样相对小巧的工具。

    明昭展开第一张。

    赵缜虽不精农事，但常年治军，深知后勤根本在于粮食，对农具也只一二。

    “此犁果真能省一半畜力，且翻地更深更匀？”

    她的手指滑到犁铲和犁壁的部分，“这里，女儿画了两种。一种犁铲尖利，能更轻松破开板结的硬土。旁边这个翻土的犁壁，我把它画得略带弧度，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这样泥土翻过来时，能更好地将下面的生土翻上来，把杂草埋下去，田地更容易变得松软肥沃。”

    “原理上当是如此。”

    ······

    他之前献策，说朝廷给了赵缜自在，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赵缜身边真正的变数和未来，或许正是这个女孩。

    “女儿画的这个，将直辕改为曲辕，辕头可活动，就像……就像可以调节的机关。”

    良久，咳声才渐止。

    晨光熹微中，明昭带着春华，抱着一卷图纸，走向赵缜处理军务的书房。

    那股气象，已然初显。

    赵缜这些日子很忙，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矍铄。案头堆着陈岱送来的新军遴选名册，谢云归呈上的屯田区域划分图，还有卫衡熬夜起草的《垦荒令》初稿。见到女儿进来，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

    “用过了，阿父。”明昭将怀中的图纸放在案几空处，“阿父前些日子说要一个一个变成真的，女儿想了想，这第一件事，可以从让春耕更省力更快些开始。”

    上面画着的，是一种与当下北地普遍使用的直辕长犁截然不同的犁。

    他仿佛看到，在那幅北地舆图上，一团小小的火，正在太行山的险隘中倔强地燃烧。它现在还微弱，但它的燃烧方式，是如此稳定，如此明确，早已看穿了风的方向，只待积聚足够的热量，便要燎原。

    她不谈虚妄忠义，只谈如何活下来，如何壮大。

    她的策略，并非多么奇诡莫测，恰恰相反，它正统得可怕，牢牢扣住了生存与发展这个最根本的命题。

    笑自己半生飘零，自负才智，于陇西边塞、于流亡路上，冷眼观这乱世群丑，总觉得世人皆醉，难觅真主。

    以往他看重赵缜的忠勇与能力，是北地难得的英雄。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他有一个未来可能极其可怕的女儿。

    她尽力用赵缜能理解的话解释，“这样只需要人力就能拉动。犁辕短了，转弯灵活，节省力气。更重要的是——”

    这是她凭借记忆和这些日子对壶关农具的观察，草绘出的几样东西。再好的战略，也需要最基础的农具，去翻开第一锹土，播下第一粒种。

    “这是耧车。”她指着一个有三条中空足的器械，“播种时，将种子放入上面这个斗中，牵引前行，种子通过这三条足均匀摇落进提前犁好的沟里，后面跟着的人只需覆土即可。比现在一把一把撒播，更均匀，更节省种子，也快得多。”

    她用小手指点着图纸上关键的几个部位，“我们现在用的直辕长犁，辕直且长，转弯回头极不方便，需要两头牛牵引，且笨重费力，在地里拖动，入土不深，起垄也不好。”

    但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火焰，却无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