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1)

    四口红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周围,将她围了一圈。棺盖滑开,露出黑与红交缠的内里,像是能把人生吞进去,尸骨无存。

    脑内飞速思考,怎样才能把这眼球安然地交付到郁涔手中。手上也没闲着,不停地挥剑抵着不安分地棺椁。

    一剑没入棺内,只感到深不见底,一股力量拼命撕扯着剑身。杨皎用着力,却难以拔出。

    她的身上只有这一柄武器,不能丢掉,若是失了,就只能陷入被动,因此,让她也只得跟红棺较着劲。

    其余棺椁则趁机想要将杨皎纳入棺内。

    背部隐隐没入,如被刀割般的痛感瞬间涌上,鲜血顿时染红一大片。

    杨皎终于将剑扯出,随后,足尖用力跃至半空,却被一只棺椁横拦在头上。腰身猛地用力,硬生生在空中调了个方向。

    而那方向,正是因方才那只棺材移动而产生的缺口。

    饶是红棺再怎么阻隔,缺口已经产生,足够她把那眼球交付到别人手上。

    灵力卷上眼球,带动手臂一震,精准地朝郁涔的方向飞了过去。

    然而刚飞止半路,就被汹涌而来的血水缠住。灵力被截断,眼球在半空坠落,血水纠缠而去。

    丝丝缕缕的黏腻已然爬上球体,几乎要将其完全裹住。

    千钧一发之际,姜黄的符纸瞬间贴上液体,血水被冻住,赶来的郁涔捞起眼球,剑锋带过血红的冰,郁涔从四溅的冰片中冲出。

    数只红棺伴着血液袭向郁涔,她周旋了会儿,见实在是紧咬不放,索性停下步子。

    袭来的红棺因着惯性仍在向郁涔靠近着,她反身一脚蹬上棺身,借着力飞身而出,将眼球一把甩向林潸。

    林潸距离双体鬼毫无疑问是几人中最近的,接过眼球,她直接收回飞剑贴了上去。

    只是与双体鬼纠缠太久,它似乎也有些熟悉了林潸的路数,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思忖片刻,林潸选择将眼球扔给了庹成夏。

    接过眼球的庹成夏一愣,虽然不懂这么做的缘由,但看方才林潸的动作大概也懂了要做些什么,当即提着长枪向前行进。

    双体鬼的阻拦愈加猛烈,却仍挡不住她们靠得愈来愈近的步伐。

    在庹成夏捅穿挡在身前的最后一口红棺后,郁涔与林潸也携着剑赶来,将剑分别架在双体鬼脖颈两侧。一只羽箭适时赶制至,袭在男鬼脑后,庹成夏则拎着霜綮,直逼其面门。

    双体鬼避无可避,饶是万般不情愿,也被庹成夏怼上了那颗眼球。

    恰逢此时,剩下的女鬼也都被谢什几人解决。

    被安入眶中的球体转了转,血水随着蒙了一层,青白的眼眶下,丝丝腥红流淌,待到眼球回正,那些血液就像是辨别了真正的主人,竟就这么直接被皮肤吸了回去。

    苍白的皮肤有了些许红润,原本无神僵直的眼睛也生出几分神采。

    男鬼神情愤恨得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郁涔几人,可这阴鸷的神态没能持续多久,转瞬被恐惧和痛苦的神情取代。

    “啊!”

    猛地,一道嘶哑得不像话的惨叫从男鬼喉中挤出,他拼命动作着,像是想要逃离,可始终无法如愿,它们的身体紧贴着,宛若这世上最饱受彼此折磨的仇敌。

    郁涔几人早已退下,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着双体鬼的变化,手中武器紧握,准备好随时应对难以预测的变化。

    只见,属于女鬼的手动了动,猛地向后扣住了男鬼的头颅,完全不顾男鬼眼中的慌乱,她将手指抠入眼眶,腐烂的球体当即滚出,只余下两个空洞还嵌在男鬼头上。

    再一用力,那深深嵌入女鬼颈侧的尖牙就被她扒离,男鬼的脖颈也被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的指甲逐渐延长,染上血色,顺着她们紧扣的十指,刺入男鬼臂弯,又随着其肌肉纹理生长,最终刺穿皮肉,锋利的指甲上还挂着些许腐烂的肉丝。

    而这一切,男鬼竟都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不停地在女鬼的背后呻吟哀嚎、挣扎扭曲。这双体,对曾经的女鬼来说是逃不脱的折磨,对如今的男鬼来讲亦是。

    鬼怪对害死她们之人会有天然的畏惧,若那人还是人倒也无妨,可若是一同成了鬼,在鬼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恐惧会堵塞它们的一切能耐。

    看这情况,男鬼的死,跟女鬼离不开干系。

    妘岫不知何时收了弓凑过来,面上是她们从未见过的复杂,像是痛苦悲伤,却又夹杂着几分郁涔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思念吗?

    她就像是没有瞧见女鬼那狰狞凶狠的模样,没有目睹眼前这鲜血横飞的一幕,也没有嗅到空中飘散不掉的腥臭味。她一步步走上去,步伐颤抖又坚定。

    看着妘岫的样子,女鬼转了转眼球,漆黑的瞳孔直盯向她,眉目间算不得和善,隐隐含着种警告的意味。

    可妘岫仿若未觉,依旧向前靠去,直到周身都被棺椁缠绕,也未曾有半点犹豫。

    见此情景,庹成夏的手动了动,却又被郁涔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

    “她到底怎么了?”庹成夏蹙起眉,不解地问道。

    郁涔盯着身前景象沉吟半晌,也只得无奈地看了庹成夏一眼,道了句:“我也不清楚。”

    “只是妘岫和这鬼相识,甚至可能关系匪浅。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此时,妘岫已不顾阻拦地走到了那鬼身前。与妘岫的满面复杂相对的是,女鬼苍白的脸上,除开对敌人的防备和鬼怪天生的恶感外,并没有太多神情。

    “阿璇。”妘岫开了口,同那女鬼不过咫尺之距,可这一声呼唤,却像是隔了很远,横跨百年时光才传来。

    被唤阿璇的女鬼僵硬地转了转脖颈,暂时放开了身后男鬼的头,面上增添了一份疑惑,“你,认识我?”

    这是事发至今,她除开哀嚎外,发出的第一句话,平心而论,算不上多好听,因为喉管处的挤压,声音变得格外嘶哑,可妘岫却像是想念了很久般,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什么都没应,只是又凑近了些。

    鬼能感受到的,相较人来说是要多些的,比如,妖的气息。

    那女鬼没再阻拦妘岫,反而兀自呆愣了很久,似乎是在分辨她到底是谁。等到庹成夏都快要忍不住开口把人叫回来了,她才恍然大悟般抬起头,一双可怖的眼瞳中盛满了故人相逢的惊喜。

    “你是,小彩?”接着,她又像是被故人看见自己最不堪的面目一般,有些羞愧地将眼神四处飘散。

    “是我。”妘岫好像没有觉察到对方的窘迫,又或是她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样貌,抬手直接抚上了阿璇的脸,嗓音格外轻柔,如一枚漂浮的羽毛,历经千帆,轻轻拂过早已泛黄的话本:“第一次见你时,我只是只受了伤,需要人照顾才能苟延残喘的雀鸟。”

    老友相聚,她们在一起说了很多很多,很久很久,久到残月已死,天际泛白。

    男鬼似乎变得十分不安,不停地蛹动着,却也逃不过,撕不开她们之间那相黏连的皮肤。

    “你,”妘岫顿了一下,有些不忍,但还是开了口:“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阿璇愣了愣,没接茬,反倒是看了眼天色,轻声开口:“时间不早了。”

    她笑了一下,眼神又定回在妘岫身上,带着无限眷恋:“你们,是来制服我们的吧。”

    话音落地,她清楚地看见妘岫愣住,朱色的眼瞳里,藏着股执拗。

    “妘岫。”说完这两个字,她又轻笑了一声,自顾着说了句:“你现在的名字,真好听。”

    明明那么温柔,可接下来说的话,却如刀割般撕碎了这佯装平静的一幕:“杀了我吧。它犯下的孽太多了。”

    为了加深怨力,压制她,它残害了太多无辜又可怜的女子的魂魄,她们本不用再遭受化身厉鬼的罪,受了世间百苦又心地善良没有怨念的她们,本可以安生步入轮回路,开始新的生命。

    “我——”妘岫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女鬼张口打断,“成为厉鬼,被不甘的怨念缠绕着的感觉,太痛苦了,好像随时能把我拖入失了人性的无间地狱。妘岫,我不想。”

    这段话,好像彻底斩断了妘岫的所有力气,她被女鬼牵引着,手中幻出支羽箭,又被她带着,寻了个好方位,能一箭洞穿两鬼的头颅。

    就在弓箭即将刺入皮肉的下一秒,久未吭声的郁涔开了口,她道:“我还欠你一个承诺。”

    所以她不能魂飞魄散。

    妘岫愣了下,像是从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思,哑然道:“你有办法?”

    “总要试试。”

    两人之间打着谜语,但最终结果是,先把她们封在郁涔的符里,不过为了避免事端,妘岫还是没浪费那根羽箭,跟阿璇一起,把它插进了男鬼的头颅。

    彼时,恰好天光大亮,清晨的日光照进这片被死气缠绕的山中,增了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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