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1)

    可惜她父亲虽有一腔雄心,天赋与手腕却有限,终其一生只在家族中游徘徊,最终落了个高不成低不就。

    这份未竟之志成了他心头的结,于是便望女成凤,把这份期望压到了女儿肩上,替他挣回那份体面。

    在父母眼中,江语纯确实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这一代江家子弟里,纨绔不少,庸碌更多,而她既有头脑,又沉得住气,极有可能在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攀上高位。

    可江语纯始终想不通,为什么非得挣这份面子?又何必非要去抢那棵树的高枝?

    以江家的体量,族中子弟只要不沾赌不碰毒,随随便便躺平也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这已经是无数人做梦都想得到的生活。

    更何况,站得越高,责任越重。

    不仅要操心整个家族的兴衰进退,还得为旁系亲戚谋资源、拉关系、铺路子……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张嘴期待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让她喘不过气。

    说到底,那不过是她父亲一厢情愿的执念,并非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况且,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比同辈人强多少,所谓的“出众”,不过是巧合的运气使然罢了。

    而运气这种东西,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毫无征兆,靠它撑起一生的重量,未免太过轻浮。谁能保证它永远眷顾同一个人呢?

    中午时分,江语纯没有和战队一起用餐,而是独自坐车前往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中餐厅。

    餐厅不在临街铺面,而是藏身于一栋写字楼的高层,需要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门禁严格,没有预约连大堂都进不去。

    父母早已订好位置,说是约了朋友吃饭,顺带让她也来见见。江语纯心里大概有数,八成又是要给她介绍什么青年才俊。

    这类饭局她并不陌生,对方多半是某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家世清白、学历光鲜、事业初成,一切都很合适。

    可她对这些事情实在提不起劲,一来,她的败家大业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哪有心思谈情说爱。二来,结婚对她来说,还遥远得像下辈子的事。

    不过,她倒也不排斥见上一面。

    反正大家都是被安排的工具人,与其互相为难,不如聊几句天、加个微信,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电梯门刚要合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探进来,带着外头的寒气:“劳驾,稍等。”

    那声音有点耳熟,江语纯下意识按住开门键,抬眼便是一怔:“……叶秋?”

    来人正是叶修的双胞胎弟弟——叶秋。他也愣了半秒,旋即弯起礼貌的笑:“江老板?原来你也来b市了。哦对……昨晚嘉世打皇风,我差点忘了。”

    今天是周末,他没穿平日里那身一丝不苟的商务西装,身上是件蓬松的深色羽绒服。江语纯定睛一瞧,忍不住笑了,这不是过年的时候从叶修那穿走的那件嘛!

    过年时她曾因好奇打听过叶家的背景,才知道他们和江家这类纯粹经商的家族很不一样。

    叶家是那种从烽火年代走出来的红色家庭,祖辈的名字刻在抗战纪念馆的纪念碑上,还有人在朝鲜战场上立过功授过勋。后来族中子弟分流,有人从政,有人从军,也有人在时代浪潮中下海经商。

    按照最初的规划,叶家这对双胞胎兄弟大概本应各走一条路,一个投身军旅或是走上仕途,而另一个接手家业。偏偏叶修当年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彻底打乱了所有安排。

    也正因为是这样的家庭,哪怕叶修在荣耀圈里名气再响亮,也始终无法理解他的选择。而叶修多年来一直不愿公开身份,很大部分原因就是不愿家中长辈在外面抬不起头。

    血脉里流淌着家国情怀的人,最难接受的从来不是子女的平凡,而是他们认为的“堕落”。

    “咦,想不到你对我们的赛程还挺熟的嘛。”江语纯笑着揶揄,顺手按下楼层按钮,这家餐厅在b市颇有名气,偶遇熟人倒也不算稀奇,“不过我们下午就要飞回h市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哥?”

    叶秋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却嘴硬地嘁了一声:“谁要去看他!替我带句话,今年过年他是躲过去了,明年可别想跑,我一个人可扛不住了。”

    他今年就满二十六岁,家里催婚的火力一年比一年猛,毕竟同辈有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每次年夜饭桌上,他都是被围攻的活靶子。

    要是叶修回来挡枪,火力起码能分走一半,毕竟老大还没成家,轮不到他这个弟弟着急。

    其实叶秋比江语纯还年长几岁,可自从过年时在她面前暴露了被哥哥坑得不要不要的弟弟形象,再加上对方又是自家哥哥的老板,每次站在她面前,他总莫名觉得在她面前气势矮了一截。

    电梯缓缓上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顶层。门一开,环境骤然静谧。

    青灰色水磨石地面映着柔光,墙面嵌着几幅淡雅水墨,头顶的琉璃灯光线柔和,满室清幽。空气里浮动着沉香与炖汤的暖意,脚步落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

    穿过走廊,江语纯拐了个弯,随口问道:“你去哪个包间?”

    “听雨轩。”叶秋答道。

    江语纯脚步一顿。

    她家今天订的,好像……就是“听雨轩”。

    “你确定是……听雨轩?”她迟疑地确认。

    “对啊。”叶秋点头,发觉她脸色不对,眉头微皱,隐约察觉到什么,“该不会……”

    “走吧。”江语纯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正好一起吃饭。”

    包间门被推开,暖黄灯光下,江父江母正与叶父叶母低声交谈,见江语纯和叶秋一前一后走进来,四人皆是一愣。

    江母最先反应过来:“哎呀,这么巧?你们两个怎么一块儿来了?”

    “电梯里遇上的。”江语纯语气自然地解释,在母亲身旁落座。叶秋则在对面的空位坐下,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初次见面的姿态,仿佛真的是萍水相逢的两个路人。

    这顿饭原本并没有什么目的性,起初气氛还算融洽。

    江父最近确实与叶家有些生意往来,听说叶家这位公子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年轻稳重、前途可期,这才萌生了让两个年轻人见见的念头。

    他一边慢悠悠给自己斟茶,一边看似随意地介绍:“我们家小纯现在自己在做投资,眼光一向很不错……”

    他听说叶家对游戏行业颇有偏见,特意避而不谈,想绕过那块雷区,但话还没说完——

    “我现在不做投资了。”江语纯顿了顿,声音柔和却清晰,“目前主要在经营一家电竞俱乐部。”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叶母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叶父眉头紧锁,面色显而易见地沉了下来。

    叶秋则在一旁暗自扶额,这位江老板应该很清楚他家对“打游戏”深恶痛绝,这不是存心要把场面搞僵嘛?

    叶父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军人家庭特有的严厉,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叶修与叶秋的影子。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年轻人,总要脚踏实地做些正经事才好。”

    江语纯微微歪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电竞……不算正经事吗?”

    眼看气氛愈发紧绷,叶秋赶紧侧身,在父亲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叶父眉头猛地一皱,目光如炬地盯住江语纯:“你是……嘉世俱乐部的老板?”

    他当然知道“嘉世”,那是叶修十年未曾归家的栖身之所。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竟然是那个俱乐部的掌舵人,想来应该是最近才接手的。

    “是的。”江语纯坦然应道。

    叶父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些许:“既然如此,我这个做长辈的就厚着脸皮拜托你一回——能不能帮我们劝叶修回来?他这个年纪,不该再荒废时间,也不该再继续沉迷这些虚无的游戏……”

    江语纯静静地注视着他,不解道:“为什么在您看来,电竞就一定是在荒废时间呢?”

    叶父冷笑:“打游戏而已,这不是玩物丧志还能是什么?”

    “您说得对,如果打游戏只是为了消遣、只是逃避现实,那确实没什么意义。”江语纯没有反驳,反而轻轻点头,“但对叶修他们而言,荣耀,从来不只是娱乐那么简单。”

    她其实并不想多说什么。

    可当她对上叶父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轻蔑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平复的情绪。

    她想起嘉世训练室里经久不熄的灯光,想起选手们揉着酸痛手腕继续操作的身影,想起叶修提起家里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那些偏见像钝刀,日复一日割在坚持梦想的人身上。

    她微微前倾,语气认真:“您了解过这些年的叶修吗?您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吗?知道他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同一个操作反复练上千遍,手伤了贴着膏药继续打吗?知道他为了不给叶家丢脸,十年来从未公开身份,甚至签的是最低薪的合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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