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1/1)

    商时凛看着沈晏。

    院长倒是没多问,笑了笑,转身领着他们往楼里走。

    走廊的墙壁重新粉刷过,从原来的白色换成了暖黄色,墙上挂着孩子们画的画和手工作品。

    尽头新装了一排矮柜,上面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你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些书,孩子们都特别喜欢。”

    院长边走边说,“尤其是那套科普绘本,被翻得都散了页,我让人重新装订了一遍。”

    “散了页就买新的。”沈晏说,“别装订了,胶水粘的不好翻。”

    院长笑着应了一声,推开活动室的门。

    活动室也重新布置过了。原本靠墙的那排旧书架换成了新的,刚好够孩子们自己够到。

    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书脊挤在一起,看起来热闹极了。

    墙上多了一面照片墙,钉着孩子们参加各种活动的照片——春游的、过生日的、拿到奖状的,每一张笑脸都被定格在相框里。

    沈晏走到照片墙前,目光扫过那些笑脸,在一张合照前停下来。

    那是三年前冬天拍的,福利院所有孩子和工作人员站在一起,背后是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

    沈晏站在最后排的中间,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商时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你每年都来?”他问。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晏偏头想了想。“刚来帝都的第二年。”

    那一年他十七岁,手里有了更多能支配的钱,他匀出一部分,找到了这家福利院,没有留名字,把钱塞进信封里从门缝底下推进去。

    后来被院长顺着看到了汇款来源,打电话给他,说想当面感谢。他去了,然后就没断过。

    从那一年到现在,十几年了。

    “为什么是这里?”商时凛问。

    沈晏看着照片墙上那些孩子的脸。

    每一张都不相同,但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你不觉得他们眼熟吗?”沈晏说。

    商时凛看着那些照片,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然后他明白了。

    向上爬。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值得被好好对待的胆怯,藏在眼睛里,藏在嘴角的弧度里,藏在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里。

    有些孩子已经没有了这种神情。他们在福利院待得久了,被照顾得好了,渐渐地就不再有那种随时准备被抛弃的惶恐。

    沈晏说:“我以前总是幻想被拯救,如果我遇到了一个拉我的人,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商时凛的手指蜷了一下。

    “后来我想,只有自己可以拯救自己。”沈晏的声音很轻,“但至少以后,可以让别的孩子少受一点苦。”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商时凛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晏被那道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来。“看什么?”

    商时凛说:“看一个好人。”

    沈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商时凛的后脑勺。

    “不,我是恶人。我冷血,我作恶多端,杀人放火一个不落。你说我是好人,我可就严重ooc了。”

    “那在你资助他们的时候你就已经ooc了。”

    商时凛说。“沈晏,你一点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可恨。”

    沈晏被商时凛的话堵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别过脸去。

    “你懂什么。”他说。

    商时凛没再说话。

    他把手里剩下的几袋零食放到桌上,蹲下来,开始帮一个够不到书架顶层的孩子拿书。

    陈一一

    小孩指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海底两万里》,商时凛抽出来递过去,小孩抱在怀里,仰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嘴笑了。

    沈晏靠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他掏了掏口袋,摸到烟盒的硬角,想了想又没拿出来。

    院长端着一壶热好的牛奶走进来,倒了一排小杯子,孩子们围过去,秩序井然。

    最小的那个抓不稳杯子,牛奶洒了一点在手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好喝得眯起眼睛。

    “小晏。”院长把一杯牛奶递过来。

    沈晏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有点甜,奶皮挂在杯壁上。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院长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了些声音,“我这边帮你问过了。”

    沈晏把杯子放下。“嗯?”

    “那个叫一一的男孩,四年前被收养的那户人家,我们做过三次回访,前两次都正常,第三次的时候那家人说孩子送去外地读书了,不方便见面。”

    院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但没有确凿证据,按流程只能先记录在案。上个月那户人家的邻居给我们打了电话,说经常听见小孩哭,夜里哭,哭得很惨。”

    沈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在了烟盒上,没有再动。

    “我报了警。”院长说,“警察去了,那家人说孩子生病了在屋里养病,不让进门。后来申请了搜查令——”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孩子在地下室找到的。身上的伤新新旧旧,肋骨断了三根,左手小指骨折后没接好,已经长歪了。营养不良,严重贫血,身上还有烟头烫伤的疤痕。”

    活动室里的孩子在笑。

    一个小男孩正在用积木搭一座城堡,搭到第三层的时候塌了,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叫声,然后又开始重新搭。

    两种声音在同一间屋子里,像两个平行的世界。

    “那家人呢?”沈晏问。

    “拘留了。案子还在走程序。”院长说,“孩子目前在儿童医院,身体上的伤在治,心理上的……”她顿了顿,“需要时间。”

    沈晏沉默了几秒。“他叫什么名字?”

    “陈一一。今年八岁。”

    沈晏点了点头。他把那杯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他说。

    商时凛从孩子们的包围圈里脱了身,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孩硬塞给他的一颗水果糖,橙色的。

    “你听到了?”沈晏问。

    商时凛点头。

    “跟我去医院。”

    商时凛把水果糖揣进口袋里,跟了上去。

    孩子们涌到门口送他们,最小的那个抱着沈晏的小腿不放,沈晏弯腰哄了好一会儿才脱身。

    上车的时候,他的裤腿上还印着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指印。

    车子驶出福利院大门。

    沈晏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

    帝都的秋天已经深了,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在路上铺了一层碎金。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内明明灭灭。

    “商时凛。”沈晏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福利院说的那句话。”

    商时凛问,“哪句?”

    “你说,我是个好人。”

    沉默了几秒。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商时凛转过头看着沈晏。

    沈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

    “你本来就是个好人。”商时凛说。

    沈晏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时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你觉得我是好人,是因为你……”

    他没说完。

    是因为你爱我。

    爱一个人,就会觉得他什么都好。他冷血你觉得是冷静,他自私你觉得是自保,他推开你你觉得是他受过伤。

    爱是一副最好的滤镜,能把所有灰暗的颜色都调成柔光。

    但商时凛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是。”他说,“不是因为那个。”

    沈晏偏过头来看他。

    “是因为你真的做过很多好事。不是因为对我好,是对那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好。对福利院的孩子,对员工,对警察。”

    商时凛的声音低下去,“你做好事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晏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水果糖——大概是哪个小孩趁他不注意放进来的。

    橙色的,透明包装纸。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很甜。甜得有点腻。

    好久没吃糖了。

    商时凛也摸进口袋。

    空的。

    糖是他偷偷放进沈晏口袋的。

    ……

    -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两个人一起走进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走过。

    院长已经帮忙联系好了。他们在三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门口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陈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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