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语课(1/1)
沉确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不远处有一群人在说笑,声音很大,英语夹着别的什么语言,笑声撞在图书馆外的石阶上,显得格外响。其实也不过五六个人,可他们个子高,穿得亮,又不大顾忌旁人,一走过来,很是瞩目。
沉确抱着几本书,原本正低头看台阶,听见声音才抬起头。
中间那个女人很显眼。
金发,高个子,穿一件很短的外套,里面的衣服贴在身上,腰线和长腿都毫不遮掩。她仰着头笑,手里夹着烟,旁边有人同她说了什么,她便伸手推了那人一下。动作随意。
沉确忽然停住了。
她认得她。
那张脸,那种看人的眼神,她一下子记起来了。
那天是在商场。
吴玥带她去的那家店很安静,门口有人笑着迎上来替她们拿包,导购说话声音轻轻的,桌上摆着玻璃杯,橙色的气泡水在杯子里冒小泡。沉确一开始以为是橙汁,喝了一口才发现舌尖微微发麻。
吴玥说:“好喝吗?”
她点点头,又觉得这地方奇怪得很。衣服挂得很少,价格牌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沙发软得让人不敢坐实。
后来导购拿了几件衣服给她试。
其中一件布料很滑,肩带细得像两根线。沉确在试衣间里折腾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到底哪边是前面。她正低头整理,却有人闯了进来,或者说,是自然而然又漫不经心地朝她走来。
沉确僵在原地。
她根本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进来的,只是下意识拿衣服挡,可手忙脚乱,反而越挡越狼狈。肩带还没拉好,裙身卡在腰间,不上不下的,她只觉得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那个女人倚在外面往下看了沉确一眼,然后挑了下眉,笑了笑。
“groogpreference?”
沉确没听明白。
她的英语水平不过是堪堪过了四级,对方又说得快,她只听见那个词尾轻轻落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沉确愣了愣,问:“什么?”
女人又笑了一下。
这时吴玥已经走过来,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常。她伸手把那女人往外带,低声说了几句英文,语速很快,沉确一句也没听清。
一切重新恢复平静。
吴玥在外面说:“没事,认错人了。”
沉确站在试衣间里,手里还攥着那件衣服,想着或许真的是外国人比较开放,才又缓过劲来,把衣服换上。
图书馆外的风吹过来,秋天了,有一丝凉意。
沉确抱紧了怀里的书。
那群人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去。笑声渐渐远了,像一串亮而刺耳的玻璃珠,滚下台阶,滚进傍晚的人声里。
回到家,沉确看见梁应方的外套挂在一边,想着他应该在家,于是迅速地把书包一扔,径直跑到书房,门一推,大喊。
“jeretouràain!”
(我回来了!)
说完还特别得意,眼睛亮亮的,等待着他的夸奖。
梁应方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短短的一句话,居然能有三个语法错误。
沉确浑然不觉,笑盈盈的:“怎么样?”
梁应方:“很努力。”
沉确:“???”
她最近在缠着他学法语。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色刚刚暗下来,灯光柔和地落在桌面上。沉确趴在桌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写满歪歪扭扭音标的小本子。她的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既认真,又有点心不在焉。
梁应方坐在她对面。
“跟我念,”他说,“bonjour。”
沉确立刻抬头,清了清嗓子:“笨——啾——儿?”
梁应方眉梢轻轻一动,语气平静:“不是‘笨’,是鼻音。bon,嘴巴放松,声音从鼻腔出来。”
他慢慢示范了一遍:“bon-jour。”
沉确盯着他的嘴型,又跟着学:“……崩啾?”
梁应方看了她一眼:“再来。”
“本啾?”
“再来。”
她忍不住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梁应方,这个音太难了,我的舌头不听话。”
梁应方语气淡淡:“是你不认真。”
沉确立刻不服气,坐直了身体,靠近一点,认真盯着他:“你再说一遍,我看着学。”
梁应方看她一眼,还是重复了一遍:“bonjour。”
她靠得有点近,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唇形上,跟着轻声模仿:“……bon…jour。”
这一回,发音明显好了很多。
梁应方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沉确眼睛一亮,得意地笑起来:“你看吧,我很有语言天赋的。”
但这只是开始。
梁应方告诉她名词还有阴阳性。
沉确一脸茫然:“这还分男的女的?”
梁应方:“不是男的女的,是阳性名词和阴性名词。”
沉确:“那不还是男的女的?”
“不是。”
“那为什么书是阳性,桌子是阴性?”
梁应方:“约定俗成。”
沉确:“谁约的?”
梁应方:“法国人。”
沉确:“哇塞。”
沉确起初只是想学几句好玩的,最好能听懂他偶尔说的法语,再顺便拿来气他。但可惜遇见了一位严格的老师,她偷懒耍赖的小九九彻底泡汤了。梁老师专门给她买了一个本子,分为两栏。
le/un
/une
沉确看着就头皮发麻。
但作为一名文科生,她开始融会贯通,给每个词都编理由——ain是阴性,因为家温柔;robe是阴性,因为裙子漂亮;leanteau是阳性,因为外套保护人;leproblè是阳性,因为男人像问题。
他教得很认真。
沉确也尽量写得认真。
不过她觉得阻力有点大,不止是客观上法语难学的问题。
她本来该看书。
可她忍不住看他。
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指压在书页上,看他说话时唇角很轻的动作。
梁应方装作没看见,继续讲。
“这个音不是这么发。”
“舌位往后一点。”
“再读一遍。”
沉确随意“嗯嗯”两下,然后继续看他。
“看书。”梁应方说。
沉确立刻低头,假装认真。结果没几秒,又开始偷偷乱瞟。
梁应方终于抬眼:“沉确。”
“啊?”
“我刚才讲什么了?”
她沉默了。
最后面露痛苦,沉确硬着头皮道:“你刚才讲……法国人说话的时候……”
梁应方看着她。
沉确声音越来越小:“……嘴巴很好看?”
梁应方气得笑了一声。
他看着她,像是终于确认这节课已经彻底失败。
“还学不学?”
“学。”
“学就看书。”
沉确抿了抿唇,又低头。可没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小声说:“可是你讲法语的时候很好听。”
梁应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说完自己先脸红,赶紧补救:“我是说……很标准。”
他睨了她一眼。
“标准到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沉确没忍住,笑了。
“也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听进去什么了?”
她抬眼看他,笑得声音很小,却很诚实:“听进去你声音很好听。”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梁应方看了她很久,最后把书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低下来。
“沉确。”
“嗯?”
“你这样,学不会法语。”
她却忽然笑了,托着下巴,看他。
“不会呀。”
梁应方:“为什么?”
她盯着他,想了想,最后诚实道。
“因为……”
“jet’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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