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1)

    灰毛耳根子都要磨出茧了,它?的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周说?的话可能都没骆汐刚刚说?的多?,它?终于不耐烦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大人们恰好也谈完事?了,骆汐和小灰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朝林子深处走去。

    没人知道阿列克谢的家?人身在何处,甚至没人知道他这一生是否有过?妻小。

    他仿佛身来便是孤身一人,在这片接近人类文明尽头的森林里,像一颗无人问津的老树,独自扎根,独自衰落。

    村里的一位老人,按照当地的习俗,为他择了一处安息之?地。

    给这个孤僻的灵魂,寻了永远的长眠乡。

    所谓的葬礼也不过?寥寥数人,阿列克谢,连着一副粗拙的棺木,永远的埋入了西伯利亚针叶林深处的冻土层里。

    顾霄廷给他立了一方小小的石碑,亲手刻下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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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住着阿列克谢)

    小木屋npc

    骆汐的思?绪骤然飘远, 跌进了十年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参加葬礼,送别他的外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

    记忆中, 外公被病痛折磨了很长时间,原本硬朗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 一点点变得?干瘪,枯萎, 生命也一点点的暗淡、消散, 直到走向终点。

    所?以当死亡真正到来临的那一刻,比起?错愕和惊慌,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就像很多?影视作品里刻意渲染的那般,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每一个人的黑色衣服上, 周遭伴着压抑的呜咽声,缠得?人心头?发?闷。

    那天来了好多?好多?人,亲戚、朋友、同事、邻居,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满满当当。

    有?些面孔甚至有?些陌生,骆汐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彼时的骆汐还是个四年级的小学生,被大人要求全程搀扶着外婆,害怕她因?为伤心过度而晕倒在地?。

    外公的骨灰被放在一个方寸大小的盒子?里, 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下, 缓缓放入被提前挖好的土坑里。

    一抔抔湿润的泥土层层落下,一点点覆盖住小盒子?。

    尘归尘,土归土,曾经鲜活的外公, 就这?样被永远的封存在了这?片泥土之下。

    骆汐记得?墓碑上刻了好多?字,密密麻麻的,他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自己的名字。

    结束了下葬的仪式后,所?有?人开始围在一起?吃席,中国人好像无论红事还是白事,到了最?后都变成?了餐事。

    葬礼当天都没什么实感,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许久之后,骆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吵吵闹闹了半辈子?的外公外婆就像突然和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句争吵了。

    这?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场葬礼,人声嘈杂,悲伤满溢。

    今天,是他人生中的第二场。

    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毕竟阿列克谢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今天的天气也全然没有?葬礼该有?的场景,没有?绵延的细雨,没有?阴沉的天幕,老天爷甚至都没有?为这?个孤独老头?的离开而皱一下眉头?。

    一方简陋的石碑,一行俄语墓志铭,就是他一生的缩写。

    唏嘘也谈不上,在骆汐看来,其实这?些对于逝者来说都一样。

    华丽的墓碑,冗长的碑文,也只不过是活着的人用?来安放思?念的载体罢了。

    倏然间,他似乎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骆汐循着声音放眼望去,看到了几米外趴在地?上的小灰毛。

    那个一向桀骜高冷,曾凶过他,瞪过他,打断了他的好事,无视过他的北美印第安灰毛犬,此刻正耷搭着脑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地?上默默地?抽泣,像一个委屈的孩子?。

    小狗的世界里,阿列克谢无论多?邋遢、古怪、孤僻、暴躁,这?些都不重要。

    那是它的亲人,是它不算漫长的岁月里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小狗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依靠没有?了。

    它用?自己的眼泪,为它的主人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忽然传进骆汐的耳朵里,他的心轻轻一颤。

    骆汐抬起?头?来,眼睛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看着顾霄廷。

    “你说,它会不会每天都趴在这?里,盼望着它主人能回来。”

    “有?可能,”顾霄廷露出一个狡黠地?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但万一有?一天它在路上遇到另一只狗,它们?互相在狗群中望了一眼,然后每天就和只想?这?只狗打滚,没准就把阿列克谢忘记了。”

    骆汐僵在原地?,直接来了个瞳孔地?震。

    他的耳朵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羞耻感席卷全身。

    靠!他之前对小灰说的那些话顾霄廷居然听见了?!

    骆汐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来,究竟是那些话的内容更难堪,还是和狗说话这?件事情本身更丢脸。

    他攥了攥手心,恨不得?原地?殴打顾霄廷一顿,但想?到这?里是阿列克谢的墓地?,不宜动手。

    死者为大,忍了。

    最?后所?有?的怨念化作一个眼神,狠狠地?瞪了过去:“你是孙悟空变的吧。”

    顾霄廷笑?了笑?没说话,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小灰怎么办呢?”骆汐还是有点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那只北美印第安犬。

    “村民们?会照顾他的,”顾霄廷安抚他说,“它已经十岁了,在这?里呆了一辈子?,不适合迁徙。”

    骆汐其实也没真想?带走它,且不说现实的因?素,就他心里这?关都还过不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俄罗斯的狗一个个的都长得?这?么像狼。

    他边走边嘀咕着:“小灰看起来两眼一闭谁都不爱,其实还偷偷掉小珍珠呢。”

    说完,偷偷瞥了顾霄廷一眼,心说,跟你一样。

    回到小木屋,骆汐终于开口问起?关于后外公之前留下的东西。

    顾霄廷说被顾长山收在了衣柜的抽屉里。

    果不其然,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用?塑料薄膜包裹着,边角都还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来,顾长山有?很用?心的保管着。

    骆汐小心翼翼地?拆开薄膜,打开文件袋,里面装有?七八张纸。

    第一张,是这?座小木屋的设计稿。

    和顾霄廷当初在叶卡捷琳堡机场画的滴血大教堂的风格如出一辙,笔触工整精确,线条利落干净,一看就是专业派,确实比骆汐这?种自成?一派的业余画风写实的多?。

    往后翻,是几张外婆的单人的速写,还夹杂着一张外婆和后外公的双人速写。

    骆汐看着纸上小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怎么说呢,比起?骆汐的画风,他后外公的画风更加的抽象,随性,具有?强烈个人色彩。

    强烈到几乎认不出来是这?是他外婆,要不是右下角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丽华”。

    不过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像素也很模糊,骆汐其实不太?能完全还原出她当时的模样。

    “哈哈哈哈,我这?个后外公的人物画画的还不如我呢!”骆汐笑?着转头?看向顾霄廷,“不过我外婆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又叫美人痣,这?个特征他倒是抓住了。”

    顾霄廷眉眼间漾出笑?容:“你外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你遗传她的基因?。”

    骆汐心里就跟被刚踩了花蜜的蜂轻轻蛰了一下似的,这?人嘴巴怎么突然这?么甜。

    翻到最?后一张,引入眼里的一瞬间,骆汐怔住了。

    纸上是两枚戒指的设计稿。

    以素银打底,上面分别嵌着两个两块圆形的白桦树皮,天然的纹路间,一个是一只垂耳趴坐的小狗,一个则雕刻者一个明媚少女的笑?容。

    骆汐捧着图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所?以……他当时是准备给我外婆求婚来着……”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会让两个如此相爱的人分开了整整五十年。

    除了外婆那些零碎的故事,这?位名为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俄罗斯男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即便他们?晚年得?以重逢,可五十年的光阴岁月,期间彼此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生命中最?滚烫,最?热烈的时光早已在各自的轨迹中悄然流。

    暮年短暂的陪伴,又怎能弥补这?半个世纪的遗憾呢?

    外婆是骆汐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人,上大学之前,几乎每天都和外婆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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