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迎献帝(2/2)

    韩暹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杨将军,你说我等此番护驾,为的是什么?”杨奉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迎驾之事,朕已知晓。”他敛去目中恍惚,复归天子沉静,“袁卿远途辛劳,且先安顿便是。”袁书领命退出。

    “为的是权,是利。可如今天子困在安邑,粮草断绝,我等也跟着挨饿。若去河北,袁本初供奉天子,他素来好名,我等既为护驾功臣,投往河北,他断不会薄待,可不比在此忍饥挨饿强上许多。”韩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也不能让袁幼简太过顺利,要与他谈谈条件。”

    分内之事,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若真是分内,天下诸侯无数,为何无人迎他,更甚连粮草都不愿供应,仅她不远而来,恭谨相迎,刘协不由心思流转。

    使者神色稍缓,又问:“那我等麾下兵马……”

    韩暹一怔:“放粮?”

    袁绍亲率冀州文武出城叁十里相迎,旌旗仪仗整肃,礼仪备极隆重。刘协登车远眺,见雄城巍巍、百姓跪伏道旁,流离半世的脸上,终于绽开久违笑意。

    袁书在城外粥棚旁,接见了韩暹、杨奉的使者。使者态度倨傲:“天子是我等护驾至此,袁州牧想迎走,总要有个说法。”

    六年时光流转,她依旧恣意坦荡,而他,终究还是那个只能藏于人后的天子。

    她低着头,看不见刘协目光一亮,这个名字他知道,六年前初平元年,逆宦构乱,他与皇兄被裹挟至小平津。渡口边,杀声震天,他在皇兄身后,不知所措。

    刘协暂未应允,亦未推拒,只道:“朕自有考量,容后定夺。”他在心底默然想着:袁书活得这般自在坦荡,可真好。而他,又何时才能如她这般,肆意活着?

    使者告辞回营复命。当夜,韩暹与杨奉闭门密议良久,终究抵不住高官厚禄与粮草的诱惑,达成一致:决意同袁书北上。

    刘协没有接话,只望着她,目光飘忽,沉默片刻,他忽轻声道:“当年小平津,多亏袁卿。”袁书仍垂首而立,闻言一时怔忡。

    话音未落,便有亲卫入帐禀报:“将军,魏侯在城外搭设粥棚,向百姓施粥放粮。”

    车队离城后几日,一支劲旅自东方疾驰而至。为首的曹洪(字子廉)望着空荡荡的安邑城,面色铁青:“天子呢?”

    曹洪怒挥马鞭,重重抽向地面,咬牙喝道:“来迟一步!”实则非他来迟,他奉命西进奉迎天子,被卫将军董承与袁术将苌奴据险阻拦,董承因徙往河北方撤兵,他才得以进安邑,天子不移驾,他城门都不得入,何谈来迟。

    袁书垂首沉声应道:“此乃臣等分内之事。陛下为万乘之尊,臣与家兄自当竭尽所能,奉迎陛下、护圣躬安稳。”

    “如今袁卿又来迎朕。”他浅浅一笑,笑中满是颠沛酸楚,“朕困顿至此,诸侯拥兵自重,多作壁上观,唯有卿先后两度,不顾凶险前来护朕。”

    此刻,她跪在面前,眉目依旧清俊,气度却愈发沉稳,风采更胜往昔。这个鲜活在他回忆里的少年如从缃黄记忆画卷中走出般,活生生地落在自己面前。刘协抬手虚扶,声音虽带着几分颠沛后的沙哑,却仍持着天子威仪,温声道:“袁卿平身。”

    刘协望着她,神思飘回往昔。“当年袁卿仅率十余骑,按剑护驾,直面董卓。朕始终记得。”他未曾多言,可眼底却有暗流涌动,是艳羡亦或苦涩,连自己也辨不分明。

    走出那间破屋时,暮色已深。张郃迎上来,低声道:“君侯,如何?”袁书点了点头,以示一切顺遂,复回首望了眼那扇残破门户,接着翻身上马,往城外营地驰去。

    董承扶刘协登车,回望破败的安邑城,心中五味杂陈。他本不愿前往邺城,深恐天子被兵强势盛的袁绍所挟,可天子心意已决,韩暹、杨奉亦无异议,他麾下兵力又不及袁书,万般不愿,也只得深埋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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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叁日后,天子车驾启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年,那人带着十数骑追来,衣袂翻飞,护自己回宫。后来董卓率叁千步骑汹汹而至,那人挡在他身前,按剑不退,与董卓对峙。

    屋内,刘协端坐席上,望着紧闭的门扇,久久未动。董承入内,见他兀自出神,轻声禀道:“陛下,袁冀州迎驾一事……”

    后来他被董卓扶上皇位,成了傀儡,困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抢来抢去,东奔西逃,饥寒交迫,竟至百官饿死。这数月来,他躲在破屋里听着外头厮杀声,心中瑟瑟发抖。

    韩暹却抬手将他止住,沉声道:“慢!他带了多少人马?”

    袁书语气平和,却分寸分明:“兵马自然仍由将军自领,只需暂让开道路,使陛下安然移驾邺城,此后是留是去,皆可再议。眼下安邑无粮,将士饥寒,何必困守于此?”

    杨奉急道:“难道我等就眼睁睁看着他带走天子?”

    消息传布四方,天下诸侯为之震动。曹操在许县得报,默然良久,转头对荀彧(字文若)叹道:“袁本初抢先一步,吾失其鹿矣。”

    袁书起身,垂首躬身禀奏:“臣奉家兄袁绍之命,特来安邑迎驾。邺城仓廪充实,足供陛下与百官起居,可保圣躬无忧。伏请陛下移驾邺城,以安社稷。”

    “叁千兵马……”韩暹目光闪烁,“他倒是有恃无恐。”

    城外,韩暹、杨奉扎营处,韩暹猛地起身,面色阴晴不定:“袁本初派人来了?”

    “城内仅有百余护卫,城外却驻扎着近叁千兵马,皆是精锐。”

    “禀将军,天子已被袁冀州之人接走,往邺城去了!”亲卫探清后回禀。

    袁书淡淡一笑:“说法自然有,家兄已为两位将军备下高官厚禄、粮饷辎重,只待二位同往河北。届时,二位仍是护驾元勋,功名富贵,一样不缺。”

    他记得那剑锋的一寸寒光,也记得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更记得那恣意鲜活的少年。

    杨奉勃然大怒:“这竖子分明是在收买人心!我即刻带兵将他赶走!”

    荀彧从容对曰:“胜负未可知也。天子在邺,袁本初必成众矢之的。明公且养精蓄锐,静待天时。”曹操缓缓点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掩不甘。

    建安元年夏六月,天子车驾抵达邺城。

    车驾辚辚前行,渐行渐远。刘协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队伍前方那道策马的身影:袁书正与身旁将领低语,神态从容,腰背挺直,端的神姿英发。他缓缓放下车帘,倚回车壁,阖上双眼。

    杨奉在旁冷笑:“来便来了,又没带多少兵马,我等手握重兵,他能奈何?天子是我等一路护来,岂容他说接走便接走!”

    入城之后,袁绍以天子诏令大赦天下,重整朝纲。天子下诏拜袁绍为大将军,封邺侯,都督冀、青、幽、并四州军事,位在百官之上。袁书首倡迎驾、护驾殊功,封魏乡侯。张郃、麴义、沮授等将领谋士,亦各论功行赏。

    有时候他会很突然地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寸许剑锋,想起那双眼睛,明明不过数年前的一面之缘,却让他记忆犹新。她和自己年岁相仿,活得那样流光肆意,而自己名为天子,却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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