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架蔷薇 jileнai.cǒm(1/1)
书房的门半敞着,沉睿珣与程淮正坐着谈话。
程淮面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气色却比金陵那夜好了许多。雪初迈进门槛时,他察觉到动静,起身行了一礼:“见过少夫人。”
他说着便侧身去挪旁边的椅子,右手扶住椅背,左手却慢了一拍,动作有些僵。
沉睿珣起身把椅子挪了过来:“小初,过来坐。”
雪初坐到沉睿珣身旁,看了看程淮的左臂:“你的伤怎样了?”
“多谢少夫人记挂,已经无碍了。”程淮见雪初坐下,才重新落座,“只是赶路久了,有些发木。”
他看了眼沉睿珣,续道:“济安堂半个月前关了门,后院的东西一夜之间搬空了。板车的车辙被人抹过,瑞丰号也闭了铺面。”
“他们被惊动了。”雪初蹙起了眉,“我先前去和成当路上,就是被瑞丰号附近那个卖烧饼的带人给拦住了。”
程淮面色一紧:“少夫人,那次是属下失职……”
沉睿珣抬手打断他:“你先往下说。可还在附近见过那几人?”
“再没见过先前那几张脸。”程淮摇了摇头,“但他们也不像仓促撤走,院里清扫得太干净,灶灰都铲走了。济安堂那边,墙角的药渍也拿石灰盖过了。”
沉睿珣眉心微凝:“看来他们早就留了退路。”
“伤好之后,我又顺着走血藤那条线往上游查了一程,发现那批药材是沿长江水路,经了几个中转埠口分批运进来的。我在埠口守了三夜,盯住了一条船。”程淮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在书案上摊开,纸上画着一段水路的简图,标了几处停靠的埠口,其中两处圈了起来。
他指着图上一处墨圈:“这条船不单运过走血藤,前后还运过两批军需药材。我看了军需的副册,两者混在同一套账目里,接收的是淮西驻军那边的人。”
“果然与淮西军有牵扯。”沉睿珣取过镇纸将图纸压住,“有这层人脉,药借军需走,只要水路仍在,换两间铺子接着走货轻而易举。”
程淮又从怀中取出一小片拓纸,摊在墨圈旁。纸上拓着一个符号,笔画不多,却有几处奇怪的弯折。
“这记号好生古怪。”雪初看着那记号,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不像寻常商号的印记。”
“这个暗记在好几处都出现过。”程淮道,“我起先在一张船运旧单上见着,以为是随手画的,后来在另一处埠口也见到了一模一样的,便拓了下来。”
窗外一阵风过,蔷薇架上花枝轻摇,几片花瓣被风卷进来,贴在图纸上。雪初伸手拂去,指上触到雨后花瓣的湿凉。
沉睿珣盯着那符号看了一阵,神色渐沉:“四叔先前说过,症结未必在金陵。如今看来,金陵只是他们铺出去的一个口子。”
他将拓纸折起,收入袖中,又问:“月霁表妹那边可还好?”
“我在和成当养伤那些日子,多承她照应。”程淮道,“我离开前,表小姐也动身出了远门,把当铺的事务交代妥当便往西去了,具体去处没有明说。”记住网址不迷路yuшaпgshēiп
沉睿珣望向雪初:“她应当是去找姐姐了。”
“月姐姐行事向来周全,只是路途遥远,西南的山路也不好走。”雪初收回手,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瓣,“愿她一路顺遂。”
沉睿珣又问了程淮几处埠口的人手、船工的口音、军需副册从哪流出。程淮一一答了,偶有记得不太细的,便翻开随身的小册子对照。
待诸事问毕,沉睿珣便让他先去歇息,自己也站起身:“我去问竹斋一趟。”
雪初随他站起来:“我同你去?”
“走过去路不少,你这几日精神不济,先好好歇着。”沉睿珣看了一眼窗外,“下了这么久雨,四叔今日若咳得厉害,也未必耐得住多说,我问清楚便回。”
雪初点了点头:“那替我问候你四叔。”
“嗯。”沉睿珣转身往外走,“衡儿闷了大半日,雨一停多半坐不住,待会若去院子里玩,看着他些。地上滑,他跑起来恐怕顾不上。”
雪初笑着应了,送他到门边,回过身时,见程淮正收拾书案上的图纸。
“少夫人。”程淮将图纸折好,看向雪初,“金陵那回,实在对不住。”
“那一夜我不该睡着,让您天亮后独自出门。”他低下了头,“后来的事……我都听说了。属下难辞其咎。”
雪初走回案边,摇头道:“那晚你伤成那样,还能自己摸回客栈,已经很不容易了。后来的事怪不到你头上。”
程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多谢少夫人。”
他敛去面上的沉重,将图纸收进包袱,又从里头取出一只绒布小袋,递到雪初面前:“回程路过金陵南市,见这东西做得精细,想着少夫人或许喜欢。小少爷若瞧着新鲜,也能拿去玩。”
雪初解开袋口,见里头是几朵绒花。有浅粉的芍药、鹅黄的迎春、水青的兰草,每朵不过拇指大小,蚕丝绒裹着铜丝骨架,迎着光看,花面上犹带晨露未晞的润意。
她拈起那朵水青的兰草,在指间转了半圈:“手艺真好,你有心了。”
程淮收拾包袱时,袋口松开了些,雪初瞥见其中还有一只小匣子,比那袋绒花包得细致得多。程淮的手指碰到匣边,便将包袱扣紧,系好了绳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院中蔷薇被雨打落了大半,铺了满地。沉之衡蹲在蔷薇架旁,正拿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花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雪初,眼睛亮起来:“娘,雨停了。”
“是啊,衡儿在做什么?”雪初走过去,见他身上已蹭了不少泥。
沉之衡拿树枝指了指:“我在给蜗牛清路。”
雪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碎花瓣被拨到两侧,几只蜗牛正在中间慢吞吞往前挪。
她正要说话,沉之衡已站了起来:“程叔叔!”
他把树枝扔到一旁,朝程淮跑过去,步子一急,鞋底在湿地上打了个滑,被雪初扶住。
程淮忙从另一侧搀住:“小少爷,慢点。”
沉之衡仰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到的。”程淮蹲下身与他平视,“又长高了。”
沉之衡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在程淮左臂上:“程叔叔,你这里怎么了?方才你这只手动得好慢。”
程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前阵子不当心,伤了一下,已经好了。”
“伤在哪里?”沉之衡伸手去拽他的袖子,“给我看看。”
程淮将袖口往上挽了些。一道暗红的疤从肘弯下方一直拉到前臂中段,已经结了痂,在日光下很是分明。
沉之衡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手指伸到半途又缩了回来,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好长一条,是不是很疼?”
程淮将袖子放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早就不疼了。”
雪初取出帕子擦去沉之衡手背上的泥,把那绒布小袋递到他面前:“程叔叔从金陵带了东西回来,你要不要看?”
“好像真的一样。”沉之衡掏出那几朵绒花细看了一会儿,“程叔叔不拿一朵吗?”
程淮笑了笑:“我用不上。”
“也是,还是真的花有意思。院子里好多落在水坑里,我方才一直在看哪一片漂得远。”沉之衡把袋子递回给雪初,拉住程淮的右手,“你跟我来看蜗牛,它们从水边爬过来的,壳上还有泥。”
沉睿珣回来时,带进一身竹叶的清气。雪初正坐在桌边翻看着绒花,那几朵小小的绒花摊在灯下,添了几分鲜润,花瓣边缘的深色也渐渐浮了出来。
他走到桌旁,低头看了看那几朵绒花,拈起那朵浅粉的芍药在她鬓边比了比:“程淮难得会挑,金陵的东西倒是讨巧。”
他略偏头又端详了片刻,才把那朵绒花放下:“不过还是人更好看。”
雪初轻笑了一声,把那朵芍药重新拈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去:“你四叔怎么说?”
沉睿珣在她身旁坐下:“那个暗记他认得。他当年在旧册子里见过。”
天气闷热,他额上已起了一层薄汗,雪初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可是先前说的青冥谷?”
“正是。事情恐怕远不止禁药那么简单。”沉睿珣倒了一杯放凉的荷叶茶,“四叔说,他们真正要的,也许是军需这条路。有这条路,今日能走禁药,明日便能走别的。”
窗外夜风穿过庭院,回廊下的风铃被牵动,清脆的响声随风飘进来。
雪初偏头听了一会儿,等那阵余音散尽,才开口:“姐姐在西南山里的屋子外面也挂了风铃,样式和这差不多。”
沉睿珣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串风铃已挂了很多年,从我小时候便在。山庄里不少地方都悬着这样的风铃。”
“月姐姐定能顺利找到她。”雪初收回视线,忽然轻叹了一声,“你说顾大哥还会去找姐姐吗?”
沉睿珣看着窗外,喝了一口茶:“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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