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海边长大的人对随时随处都可能出现的回卷流习以为常，只要顺着水流方向游离海浪断层之处，就能逃生，但偏偏肖忍冬完全不识水性，自己又被逆流所阻，无法即刻游到他身边去救他。肖翼心急如焚，只得冲他大喊：“快把头露出来吸气！只要浮起来就不会有事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肖忍冬不解地看着他。见肖翼还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出神，肖忍冬就没理他，伸出一根手指去探木筏下的海水。他不知为何就是不喜欢海水冰凉的触感和海风的腥味，现下鼓起勇气伸手再探，心里的排斥感仍然挥之不去。

    肖翼见状，急忙跳入水中奋力朝他游去。怎知身下两股反向暗流，将两人隔得更远——卷着他的浪往岸上冲，而另一股水流则将肖忍冬往远海推去。肖翼急忙抬头换气，只见近岸的几道白浪中间赫然出现一条青色断层。

    “你每天想的只有书、书、书，我看你已经变成一个书呆子了！你心里除了书就没有别的了吧！”肖翼撇嘴，哼了一声。

    肖翼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别人夸他一句他就能骄傲得上天，更何况是得到肖忍冬难得一次夸奖——这家伙平日少言寡语的，经常在他出丑时偷着乐，极少夸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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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生要尊敬长辈啊，当然要先从长辈说起。”肖忍冬解释。

    “天地万物，各循其理，真是神妙。我想，若要搞懂这些，大概还要再读很多很多书才行。”肖忍冬感叹道。

    “你难得出海一趟，不如再停留一会儿吧。”肖翼说。

    两人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扔进鱼篓里。

    听他这样说，肖翼心里很是欢喜，嘴上却还要故作不满：“嘁，原来我在你心里排最后啊。”

    在他快要脱力时，手上终于摸到了什么东西。难道我俩今夜注定要死在这冰冷的海里了！他紧紧地抱住了那物，失去了意识。

    肖忍冬惊叹道：“哥哥真厉害呀，鲈鱼很好。”

    肖翼全身发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他！他拼了命地沿着海岸线游出好远，直到摆脱了逆流的冲击，才掉转方向往远海游去。好不容易回到方才眼见肖忍冬沉落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海里。

    肖翼趁肖忍冬看天看得出神，悄悄扭头去看他侧脸。他比小时候瘦了不少，模样在他们村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标志——至少肖翼是这样认为的。就连人人都夸赞的村东头刚出嫁的老朱家大闺女都比不上他——光是一身雪白皮肤，肖忍冬就赢了对方一大截。肖翼又想起这人最初的模样——白里透粉的小章鱼。说起来，那些志怪故事里的妖精变成人后都是美人，想来肖忍冬亦是章鱼变的，自然也是美人。可惜他变成的是男人不是女人。如果他变成美女，那就算明知他是妖精，肖翼也想娶来当媳妇。模样好看，性格温顺，精通家计，又好学，这样的可人儿天底下怕是也找不出几个来。可惜怎么就是个男的呢？他听人说，自古以来，虽然有过“龙阳”“断袖”的故事，但从来没有过男子和男子成婚的先例。他问过祖父，祖父告诉他这是因为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生不出娃娃的，只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可以。但他觉得，若是和肖忍冬一起，日子定会过得很愉快，有没有娃娃都不相干。可那些志怪故事又说，人妖殊途，即使结合了，妖精最后也会现出原形，要么逃走，要么被和尚法师之流降服，没有好下场。可是这只章鱼是个好妖精，从没做过坏事，不会也没有好下场吧？

    “我有些冷了，我们回家去吧。”他拉了拉肖翼挽起的袖子。

    肖忍冬正遭灭顶之灾，哪听得懂这样的指点，肖翼只见一只白晃晃的胳膊在水面慌乱挥抓，耳畔闻得一声凄厉的“哥哥！”就再看不到那人身影了。

    “这”肖翼又被难住了。渔民熟悉海潮涨落规律，对此有口诀可以推算每日潮时，但若要深究为何会是此种规律，恐怕没人能说得清。

    “我在先生那儿读了好些书，可没有哪本提过此事。”肖忍冬摇头。他望着身下波浪，又嘟囔道：“那你知不知道，为何潮水涨落的时间是每天变化的？”

    肖翼口里应着，便起身去撑船。就在这时，身下的浪潮似乎突然改变了方向，木筏一个急旋，两人各往一侧倒去，肖忍冬惊叫一声，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肖翼胡思乱想一通，嘴里还念念有词，对肖忍冬道：“你可不要离开我啊，我不会让那些人捉了你去的！”

    “糟了，是回卷流！”

    这时，肖翼手中鱼竿一动。“有了！”他连忙拉起竿将线扯回，只见一尾闪着银光的大鱼咬着钩露出水面，摆尾挣扎不已。

    肖忍冬没有异议。两人并排坐在鱼篓两侧，一起仰头看月亮。

    “要回去了吗？”肖忍冬问。

    肖翼收竿近看，又是一条鲈鱼。他有些失望：“今夏钓十次有八次都是鲈鱼，真是无趣。”

    “有啊，我心里还有爷爷、奶奶、先生，还有翼哥哥。”肖忍冬如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