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山是山水是水陌路是陌路(1/1)
虞恪平昨天也睡得很晚,倒不是因为林珝,而是因为陪着柳建华和江鹤喝酒。
但和林珝一样,他也在刻意回避她的存在。比起身边有了徐秉文,觉得过往一切尽已翻篇的林珝,他转身得更早,却走得更慢。情色的刺激和年轻妍丽的肉体对他来说太唾手可得,身边围着的人总是巧笑嫣然,娇软又听话,廉价的情绪和身体填不平他心底的空洞——他也没打算让别人填平。
爱情不是必需品,虞恪平告诉自己。但他在出席柳钰恬和江锐的订婚宴的时候,还是选择了不带任何女伴。
这是出于对柳建华和江鹤的尊重,虞恪平再次告诉自己,带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出席在这种场合未免过于轻佻。
虞恪平总是有自洽的理由,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无论局面有多么糟糕,他总是每一次都能说服自己,以至于有时候他恍惚间会迟疑,自己是否过于追求绝对的自我正确,而永久地错过了某些东西。
但虞恪平是不会为错过回头的。
回头就意味着认错,而他已经卑躬屈膝过太多回,再也不想为任何人任何事弯下膝盖。
但当林珝牵着徐秉文的手从走廊末端一闪而过的时候,虞恪平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停留了一刻。停留在她明明已经知天命之年,却依然细腻的肌肤和窈窕的体态上,然后他便看见了林珝领口边缘一闪而过的红痕。
虞恪平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痕迹。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直到掌心刺痛,他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在皮肤上刻下了几道深得发白的痕迹。
虞恪平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痕迹,错过了徐秉文投在他身上的略带警惕的目光,但当他抬头时,却正好对上了林珝的注视。
林珝没有错开视线,却也没有为他停留。她的目光自然地从他身上收回,就好像他不是那个曾经与她有那么多爱恨,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了那样多回忆的人。
收回目光的林珝朝着徐秉文一笑,虞恪平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对着另一个男人响起:
“走吧。”
有那么一刻,虞恪平觉得自己好像没法迈步往前走了。
不过虞恪平很快就打散了这种错觉,在他被警卫员迎上车后——不是张琰,而是另一张更年轻也更陌生的面孔。
军区办公室的陈设也被他换了一遍,原本一直放在桌角的全家福相片早就被收了起来,放进了最下首的抽屉,落上新锁。
虞恪平看了会儿文件和报告,静了静心,放下笔喝水。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电话响了,虞恪平的目光瞥过去,看见“王姝雅”三个字。
虞恪平的目光顿了顿,手指在电话界面上停留良久,移动到挂断上又移了回来,迟迟没有按下接通。
在此之间,电话铃声一直规律地响着——王姝雅一向是这样一个耐心的人。这份耐心让她能在虞恪平身边几经筛选,留存至今。
但此刻的留下并不代表着未来的一直存在,为了权势和地位献身博前程的女人层出不穷,更何况虞恪平有着寻常权势男人罕见的样貌和身材。
王姝雅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她并不是那些靠卖笑取得男人青睐的交际花,有着一份在小学当音乐老师的正经工作,这让她相较其他女人,显得更清白也更安全,对于虽然与林珝决裂,但并不打算就此放纵自己的虞恪平来说,是一个更适合发展长期关系的稳定对象。
而王姝雅能出现在虞恪平身边,靠的自然不是她本身与虞恪平毫无交集的职业,而是她的哥哥王启恒。
王启恒也在京市卫戍区服役,军衔上尉,职位不高,却也是个正式军官,更巧合的是,他和张琰的关系相当不错,张琰要走的时候,王启恒还带着几个兄弟和张琰聚了聚,给他送行。
临到要走了,酒酣耳热难免嘴上不把门些,在好兄弟问起为什么急着退役回家的时候的,张琰没忍住玩笑着答了一句“给新人腾地方呗”,而这一答,后续解释时提到几句虞恪平的家事就在所难免。
但即便是喝大了,张琰也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说,只提了虞恪平和林珝的离婚,没有吐露任何具体缘由。王启恒根本没想到未来有一天他会与虞恪平产生联系,只把这个故事当个八卦讲给妹妹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启恒讲得眉飞色舞,王姝雅却只记住了张琰那句“给新人腾地方呗”。
她想当这个新人。
虞恪平最终还是接起了这个电话。
好歹是近年来睡得最多的女人,同床共枕时虽无多少话语好说,却也有基本的了解。他知道王姝雅不是没事找事打扰他性子,但也仅限于此,具体什么事情他是猜不出来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接这通电话。
“虞首长~”
电话那头传来王姝雅柔柔的声音,有点娇,但胜在她音色好听,虞恪平的眉心只蹙了一道浅浅的痕,没有皱起来:
“我在办公室,有事直说。”
“我这个月例假没来,我拿验纸测了一下。”
王姝雅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很快的停顿了一下,没有让虞恪平猜,自己就继续往下说了。
“我怀孕了。”
虞恪平没有说话。
王姝雅打这通电话时本就有三分忐忑,而虞恪平的沉默让这三分变成了七分,而且还在随着他沉默时间的增加继续增长。她心里甚至无法抑制地开始思考、焦虑,虞恪平会不会让她打掉这个孩子。
这不是因为爱,而是长期处于情感关系的弱势下位会滋生的不安定感。
虞恪平不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一天,晚一天,接到这通电话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他看见林珝和徐秉文从同一间房走出,又显而易见做了一晚的今天?
在听到王姝雅说怀孕的那一刻,虞恪平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她的面容,不是婴儿和孕妇的模糊形象,而是那枚印在林珝脖子上的,若隐若现的红痕。
虞恪平近乎自虐地想,该不会日后他每次想到这个孩子都会想到今天,想到林珝吧?
但是让王姝雅把这个孩子打掉,他又不舍得。他今年五十九了,若要按虚岁算,早就年过花甲了,没了王姝雅这个孩子,他恐怕真的只能指望精子库预存的精子了。
虞恪平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不体面。
他闭了闭眼睛,又强迫似地用力睁开,逼着自己去看手机屏幕上“王姝雅”三个大字,再度在心中告诫自己:
虞恪平,你已经往前走了,于情于理,你都不应该放弃这个孩子。
——哪怕之后每次想起的时候你都会想起一次林珝。
当电话挂断,王姝雅的声音在耳边消失,虞恪平才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似的向后重重瘫坐,靠在椅背上,无声地看向天花板,脑海中净是虞晚桐出生时,林珝抱着虞晚桐冲他笑,边上的虞峥嵘板着脸装大人,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的样子。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虞恪平咬着牙将眼泪咽回去,鼻腔里酸咸一片,刺痛得近乎让他再度落泪。
但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挽回林珝了,林珝也不会再多看他一眼。而他自己……或许在这阵情绪褪去后,他又会回归到那个冷酷理性又自我的虞首长。
他给不了她幸福,或许更好的选择是彻底放手,不再打扰她的生活分毫。
从此山是山,水是水,陌路是陌路。
孩子是他们之间放不掉的鸽子,但他不会再试图将他们攥在手中。
只求他们划过他的天空的时候,能够飞慢一点,让他的目光在他们的轨迹上多停一秒。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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