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三)值得(1/1)
六月的临安,水清鱼肥,荷风送香。
朱琏系住围裙,袖子挽高,拿条带子扎住,她端着盆,哗啦往院里一泼,将漂洗衣裳的水洒在青石板上,王菊和王淑正拿抹布擦门窗,赵珠珠和赵富金各拿柄扫帚,一个从东头,一个在西头,将就地上的水清扫庭院。
“阿娘~”
柔嘉沿回廊跑来,双腿捯饬飞快,朱琏听闻女儿呼喊,慌忙转身,柔嘉欢欢喜喜扑进她的怀里,她长高了些,抱住朱琏,小脸使劲儿在她围裙上蹭了蹭。
“你也不嫌脏。”
好笑,朱琏又怜又爱,把女儿拉开,弯下腰,给她擦擦脸蛋,正要问她去了哪里,忽然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支巴掌大的小木剑,剑柄上拴着红绳,剑鞘纹路繁琐,做工竟颇为精细,像是市井卖的小玩意儿,“你去街上了?”
“嗯!”
家资丰厚,祁云裳手头的地产不止一处,镖局在临安城里也有两三间大院,听闻临安升府,想来要有阵太平日子了,需要南北往来,打探消息或寄送家书,押货的人估计会多起来。五月头,祁云裳带着女儿们,指挥家丁搬家,从庄里来到临安,打扫干净后挂牌,正式招揽活计。
朱琏和一干娘子也来临安,感念祁云裳的义气,帮忙打点家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岳飞被赐了宅子,可没住两日,很快领军南下剿武陵五溪叛乱的苗匪,李娃当然也去,岳安娘在府里既见不到父亲,又见不着娘和兄弟,冷冷清清,索性到在镖局居住。
柔嘉和金铃跟她越来越好,仿佛亲姐妹,她年岁长些,又会拳脚,胆大心细,时常带两妹妹出去玩耍,到街市闲逛,拿自己存的私房钱给她们卖些小吃解馋。
五嫂的铺子开在西湖范公堤附近,官家来到之后,城里人多,生意日渐红火,柔嘉和金铃有回看见五嫂,撒开安娘的手跑去叫她,惊动铺子里的周镜秋和郑庆云,她们常照看两个孩子,当即出来把她们牵进去,要做汤粉给俩孩子吃,安娘追来,也被她们热情地招待。
一来二往,三人总爱到五嫂铺子里吃饭,偶尔带些果子回来给祁红、祁青等人,把镖局的镖师和家丁勾得馋,闲暇上街,也到五嫂的铺子吃饭喝酒,打打牙祭。
三人刚从五嫂铺子里回来,柔嘉和金铃得众娘子照拂,在镖局,不光岳安娘,祁红祁青同样常抽空教她们招式,身子骨练得结实。金铃性子要乖顺些,老老实实被安娘牵着进来,王淑上前道谢,朱琏揉揉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先把她赶去屋里。
“安娘,你务必收下这个。”
无论岳飞还是李娃,都对她们极好,无以为报,朱琏和王氏姐妹特地找裁缝制两件衣裳相送,用的好料子,岳安娘脸一红,连忙推辞,“柔嘉和金铃如我妹子一般,姨娘使不得。”
“既叫我姨娘,那更要收着!”
坚持要她拿衣裳去穿,王淑也在旁边劝,岳安娘实在推让不下,只好收了,又一番感激。朱琏笑笑,扯些家常,拉着安娘到树下,问:“你去铺子里,可见五嫂回来?”
“没见着,”有干弟弟魏泽常来照应,郑周两个厉害娘子为左膀右臂,铺子生意蒸蒸日上,五嫂极负责,照说不会轻易离开临安,哪知上月忽然离开,只让一小童送来书信,连郑庆云和周镜秋都不知她究竟去哪里了,“郑姨娘说,五嫂临走前去魏泽家里吃过饭,祁青也在。”
魏泽入伍前是江湖人,四处飘荡,因此认识祁青,与她关系不错,魏泽娘子姓扈,出身绿林,旁人叫她婵娘,也是个利落爽快的侠女,宋五嫂秉性豪迈,义气相投,一起吃饭倒寻常。
哪知三个女子就此没了踪影,安娘特意找去,邻居说魏泽南下追岳相公去了。
“魏泽应是告了假的,父亲虽然严厉,却非不近人情,”安娘了解岳飞的为人,道:“恐怕是假满,他赶回岳家军。总之,我在附近打问一圈,都不知他娘子去哪里。”
“兴许有事吧。”
朱琏找宋五嫂是要同她告别,谢她这些日子对柔嘉的照顾。五嫂耿直,不会收她的金银,朱琏思虑再三,想到五嫂曾说她的酒食铺子还没做招牌,自觉手上书法不错,便写了一副“五柳居”的匾,准备当做临别礼送给五嫂。
寻不到她,只好托赵珠珠她们到时送去。
“姨娘真要去蒙山?”
朱琏未曾对亲近的人设防,消息暗自传得飞快,安娘也听说她要走,十分不舍,她喜欢朱琏,尊敬她如同尊敬李娃,也喜欢活泼的柔嘉,但北面金贼肆虐,“不然等些日子再去吧。”
“我已同祁娘子说好,到时会有一位江湖友人接应。”
去意已决,安娘不舍也没法,不知朱琏为何会有这样强烈的决心,二人又讲许多话,安娘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正好,院里打扫得差不多,赵珠珠和王氏姐妹围到朱琏身边,她们知道朱琏要北上的原因,自然不会相劝阻拦,都问她行李是否收拾妥当。
众娘子共度苦难,同经生死,胜似亲人,朱琏一一谢过,安慰她们不必过于担心。
“嫂嫂,我和你一起去。”
赵富金突然说,朱琏诧异,众娘子也都吃惊,连忙道:“帝姬不是要回来了吗?”
将要迎回帝姬的消息长腿儿似的,早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数月前,七宝香车和禁军卫队声势浩大地离开临安,百姓们觉得扬眉吐气,夹道欢呼送别,庆贺接连不休,连官家也亲自出面,喜气洋洋,命人在西湖放祈福的花灯。
酒肆馆子跟风,前街后巷,一股脑地卖各类“归宋饼”“归宋羹”“归宋茶”“归宋果脯”等等,人们凑热闹,知道或不知道的,全在议论帝姬归宋,茶馆说书的编了好多新章。
只有赵富金抱有疑惑——阿姐和赵构的关系好到这程度么?
理由当然不可言说,赵富金没对众娘子解释,仍坚持同朱琏北上。姐妹俩如出一辙的固执,朱琏知道她心里有顾虑,没多言语,让她去准备,自己去找祁云裳。
“倒不是难事。”
多带一个人而已,镖局做的生意千奇百怪,临时塞人加物是常有的事,她膝下四女都是好帮手,武艺高强,各有所长,皆可独当一面,祁云裳道:“祁青不在,这趟我让二女祁红以及养子祁白陪你去,再带几名女镖师,路上尽可以应付。”
朱琏忙谢她,祁云裳笑了笑,邀她坐下,点茶与她喝。
盈歌天天拿大叶茶泡水,朱琏喝久了,再喝茶筅点出的精细茶饮反而不习惯,更勾出思念,祁云裳见她魂不守舍,知她在想心爱的人,一阵感慨,不由问:“朱娘子,若她不来你要如何?”
“其实,她从没对我说过会来。”
粗略讲过与盈歌的事来说服祁云裳相助,朱琏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莞尔一笑,道:“可我知道她一定会来。”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朱琏愿意等盈歌,哪怕为此耗尽她的半辈子。
“值得吗?”
“是她,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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