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1)
两人不欢而散。
第二日云祁便收拾停当住进了偏殿,其他人却都如芒在背,大气不敢出,胆战心惊地收拾着东西。云祁垂着眼,只作不见燕翮沉得要命的脸色,直到燕翮转身离开。
人总是贪心的,起先他只是求存,可慢慢被燕翮打动,早已不把对方当帝王来揣度,只是到了现在,还是发现自己太过天真。他像是绕柱而生,攀着燕翮长入云端的一株菟丝子,燕翮愿意做他的依托,带他看看云上的风景,却不愿意让他真正汲取养分,变得强大。可燕翮怕是也从来没有想过,菟丝子如果不是被牵到了柱边,本也没有想过要来云上看看。他本可以是泥淖里任何一株微小但是顽强的植物,深深扎根,也许不一定长得很高,但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而活。
然而他终究没有抗争过命运,他没有选择不做菟丝子的权力。
燕翮这日早朝难得地晚到了些,脸色也格外难看,惹得气氛本就一片低迷的朝会更加没人敢开口。
权力是个好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更要清楚这一点。这龙椅之下乌压压跪着的人想要,没有成功坐上这把龙椅的皇室宗亲想要,顾青鸾想要,顾飞凤也想要,便是已经化作一抔尘土的嘉怡皇后也想要。他见过太多双因为沾染权欲渐渐浑浊的眼。
他其实并没有因为云祁想要沾权动怒,甚至清楚这可能不是云祁自己的意思。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不轻不重的敲打,他要让云祁知道他画的那条线在哪里,不去触碰这条线,其他什么他都可以给他。
他仍愿意留时间给云祁自己想清楚,甚至愿意容忍云祁这样自己搬出去住上一段时间,只是云祁那晚的话,却忽然让他留意到一个他从没考虑过的问题。
云祁入宫也很有些时日了,却从来没有向他提过什么要求,或者要过什么。那么如果他不要权,也不要地位,他究竟要些什么?
偏殿此前一直无人居住,但也一直有人打理,陈设布置与主殿也相去不远,却总叫人觉得冷清许多。也同这偌大的后宫一样,燕翮造访了便热闹,燕翮不来,哪怕紧挨着也显得冷清。
那天之后,云祁再没见过燕翮。他像是被遗忘在这里,却有了更多时间去冷静思考。他搬出来并不是一时冲动,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燕翮。
燕翮的确给了他很多他曾经不敢去想的东西,独一份的爱与宠,旁人不敢得罪的崇高地位,却也仍失望于燕翮的猜忌,也失望于他压根不明白自己。
他从未和燕翮深入提过自己的身世,而有些往事燕翮就算再怎么派人探听也只能知道个大概。那些往事的见证者,几乎都被云莱为了遮丑灭了口,只剩下事件中心的当事人清楚。
林暮秋当年也是徽州府远近闻名的美人,身世清白,家世也好,若不是家道中落,本也不会把她许配给身为商人的云莱。云莱上门提亲的时候,也曾诚挚非常地许诺过只娶林暮秋一人,绝不纳妾。
然而事情发展永远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好。云祁出生的那天,一切都变了。等云莱从震惊中回过神时,第一件事便是灭口。他面色狰狞似鬼,一个箭步上前掐住了产婆的脖子,直到她咽气才松手,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还在林暮秋怀里放声哭着的云祁。林暮秋被眼前的巨变惊呆了,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已经十分虚弱无力,却万万没有想到她远没有从鬼门关走出去。她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平素温和的丈夫忽然之间仿佛化身恶鬼,而她拼尽气力生下的孩子是个不折不扣怪物。云莱已经向她走过来,目光死死地钉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她颤抖着,完全是凭母亲的本能从床上跌了下来,死死抱紧怀里的孩子,跪在地上不停向云莱磕头,直到额上见血也没有停,哭着祈求云莱放过孩子。
她拼死保下了云祁,却从此开始了真正生不如死的生活。她和刚生下的云祁被一起打包扔到了城郊的一个破别院,来照顾的只有她的陪嫁丫鬟。整整六年,云莱从未造访,只是还记得给他们母子一口饭吃,没叫他们真正饿死,其他再没管过。林暮秋的天几乎都塌了,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如何做好一个贤良的妻子,她不知道当丈夫厌弃她之后她还能怎么办。
母亲的本能让她无法责怪云祁,只得将所有问题都包揽在自己身上,都是自己生下了不正常的孩子才惹得丈夫厌弃。她在自怨自艾与以泪洗面中过了六年,才等到了云莱接她回府的那一天。
小时候的事云祁很多已经记不清,而林暮秋也不会同她提,很多都是一直照顾他们母子俩的那个丫鬟跟他讲的。在别院的六年,林暮秋只一味陷在自己的情绪里,顾不上去照顾尚且年幼的云祁,六年都没有想起要给他起一个名字,更谈不上对他多好,但云祁仍然感激她当年护住了自己的命。
她的眼界就是如此,她的人生自伊始便被圈定在了丈夫周围的那一片天地,一旦离开,她便惶惶不可终日,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更看不到丈夫的错处。云祁不怪她,因为他更明白问题究竟在谁身上。
云莱并不傻,他把林暮秋扔到别院之后,就没有断过纳妾,而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给他能生下儿子,他终于意识到问题可能在自己身上,才在六年后假惺惺地来“原谅”林暮秋,把她接回来。林暮秋觉得丈夫宽宏大量饶恕了自己,心中仍然有愧,这些年来遭受的冷遇也早让她忘记了本来该过的生活是什么样,更遑论想起当年的不纳妾的约定。
但云莱的谎话蒙得过林暮秋,云祁却再清楚不过了。一旦云莱的哪个小妾生下了正常的男孩,他的日子就到头了,所以他要赶在这之前积蓄力量,立稳脚跟,将来带母亲和妹妹离开这个鬼地方。如果没有燕翮的闯入,他其实离成功已经不远了。
云莱年纪大了,谎话说了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云祁是个正常人了,而云祁的表现也一直让他满意,经手的事情都做得很好。再有两三年,家里的产业都可以渐渐移交到他手上去打理,等他攒够资本,就可以脱离云家,名正言顺地带着母亲和妹妹脱身。
而燕翮打乱了这一切。他像是可以扰乱江海的飓风,路过小河沟的时候,卷走了一个正在努力扎根的他。
人不可能只活在情爱里,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点,一旦耽溺于此,林暮秋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可他也曾想过,假如有一天真碰上一个对他有意,也不嫌弃他身体有异的姑娘,他一定好好对她,给她一心一意的爱,真真正正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即使他蒙受荣宠至极的时候,也没有敢去想过。至于现在?他只希望那阵不顾他意愿将他卷到云端的飓风能在厌弃他之后,将他全须全尾放回他的小河沟。
他搬到偏殿的第八日,久未谋面的乱红提了只蒙着红布的笼子踏了进来。红布尚未揭开,里头便传出细嫩娇弱的叫声,是什么就昭然若揭了。
大燕并不兴养狸奴宠,金丝笼里头的狸奴样貌也确实与寻常人家豢养的不同。眼睛是漂亮的琉璃蓝,脸与耳爪的毛色为黑,身上却是白的。乱红解释说这是不知道哪个娘娘从异域弄来的稀有品种,献给了小太子,小太子喜欢得不行,只是这事没两天便传到了燕翮耳朵里,爱宠自然没能保住,被燕翮一句分外无情的“玩物丧志”轻易薅夺了去,只是没想到转头就经乱红的手被送了过来。
乱红打开笼门,那只小狸奴便轻巧地从笼中跃了出来,步履轻盈地在新地盘转了几圈,又凑过去嗅了嗅云祁的袍角,然后毫不畏生地盘作一团,在云祁脚边躺下了。
“它唤作折桂,是太子殿下给起的名,被送进宫前也受过训,不会轻易伤人。”乱红顺着它的毛轻轻摸了几下,“它性子比较亲人,云公子若是不喜欢,不搭理它便是。”
云祁望着十分自在地选了最温暖的一处窝起来的折桂,心情有些复杂,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没有让乱红直接带回去,留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燕翮想同他求和的信号。
折桂被送来三天,燕翮仍旧没有出现,倒是燕旻因为听说折桂被送到了这边而来过几次,不过折桂的到来确实让偏殿热闹了不少。它不畏生,又十分温顺,见到谁都爱翻出柔软的肚腹撒娇等摸,殿内从上到下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它。云祁偶尔没事会抱着它去花园里转转,它也从不乱跑,自己玩一会儿就很快回来。
这日,云祁抱着折桂从花园回来,折桂原本十分乖巧地伏在他臂弯里,路过主殿的时候却忽然抬起了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一个扭身从云祁怀里跳了出去。云祁下意识反手去捞,一下捞了个空,只见折桂灵活的身影轻快地朝着主殿小跑了过去。
还是下午,一般来说燕翮这个时候不会在寝殿。云祁犹豫了片刻,还是往主殿追了过去。 折桂一个轻跃,消失在了门缝里。云祁顿了顿,脚步也不自觉放轻,慢慢朝虚虚掩着的殿门走去。
四下无人,一片寂静。下午时分的一点暖融融的日光自廊檐洒下,筛出一地静谧无声的影子。
殿内也一片阒寂,听上去没有人在。云祁轻轻推开门,乍然进入昏暗,嗅觉反而变得敏感。什么时候换熏香了?他忍不住想道,转而又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想这些很有些可笑。
眼睛适应过来,渐渐能看清昏暗处的东西。幕帘都垂着,殿内一片昏暗,只有风吹动帘子时从缝隙里能漏些光。
屏风后传来细细的猫叫,云祁轻手轻脚绕过屏风,整个人陡然僵住了。
折桂正躺在于它而言分外宽敞的黄梨木桌上,旁边是一个正袅袅吐着烟气的小熏炉,舒服地接受一只手挠着它的下巴,发出快活的呼噜声。]
那人没有看已经僵立在屏风边的云祁,仍逗弄着被挠得舒服的折桂,调侃道:“这便是那只惹得太子不思进取的小狸奴?果真有几分本事。”
见云祁仍静默不语,他才终于抬眼望过来,眼里很有几分无奈,他轻声道:“知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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