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1)
立秋过去,太子生辰过去,秋猎便近在眼前了。
云祁果真不负所望,将青骢驯得服服帖帖,燕翮验收完成果,依言兑现了承诺,直把一旁一直眼巴巴看着的燕旻羡慕得不行。燕翮下了令,在他开口允许前,踏雪都只能看不能骑,燕旻不敢不听,便只能羡慕不已地看云祁骑了。
东宫的人回来后,燕翮便将燕旻送回去了,只是仍定时定点地去抽查他的功课。顾飞凤来看过一回,送了些补品以示关怀,倒也没再折腾什么别的了。
秋猎这日,云祁换了身新裁的劲装,头发也干净利落地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地骑在同样精神抖擞的青骢身上,风采更甚往日,显得愈发英气逼人。
燕翮今日穿着自然更为正式,就便连燕旻都换了身十分正式的礼服。秋猎不比田猎,来得隆重得多,参加者众,最后猎得的猎物一部分用于祭祀宗庙,余下的宴飨众人。故而秋猎既有祈求来年丰收之意,也有选拔人才,震慑他国之用。皇家如此,民间上行下效,也爱在秋季进行田猎,久而久之,秋猎便成了举国欢庆的大事。
芜城地处江南,氛围本就不如北方浓厚,云祁更是从未体验过田猎。饶是他曾设想过秋猎的阵仗,真的见到了,还是不由暗自吃惊。他平时操练的校场面积已不算小,然而同眼前的猎苑相比却仍是小巫见大巫。望不到尽头的丰茂草场被圈作了猎苑,隐隐可闻禽鸟鸣叫,走兽嘶吼,却望不见踪影,便可知猎苑之大了。
秋猎参加人数众多,后妃均不能露面,漏网之鱼云祁站在人群中倒不太扎眼。知道他的人并不多,单是这么清清爽爽往人群中一站,只会让人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不会往其他方面去想。
燕旻今日也要出席,虽然还没正式学骑射,但今日场合重大,身为太子,自是要出席的。燕翮将深翠调拨到了燕旻身边,负责他今日的安全。燕旻倒是全无所觉,瞧见云祁望他,仍冲他偷偷露出一个稚气的笑。
礼官念完冗长的祷词,一只早先准备好的鹤被从笼里放出来,惊慌地扑腾着飞起来。燕翮拉满弓,眯起眼,一松弦,那只才飞了没多远的鹤便正正被射落,周围响起连片的惊叹声,燕翮没有在意,一抖缰绳,喝了一声,率先冲了出去,秋猎便算正式开始了。
燕旻由深翠与一众侍卫护着,回到了帐篷里,云祁抖了抖缰绳,缀在队尾跟了过去,身后亦跟了一队侍卫。燕翮早同他交代了,今日人多,要他跟紧队伍,不要走散。他练习时日短,骑术尚不算精,更不要提射术,故而他连弓箭都没带,只带了把匕首防身。
侍卫吹了特制的号,用号声模仿雌鹿的叫声,将雄鹿从林间引出,众人四散开来,呈包围之势,不断缩小包围圈。待燕翮射过一轮,其他人才得令开始一轮攒射,所有鹿全被射死,秋猎的开头才告一段落。其余诸人称颂完燕翮的射术,也四散开头分头寻找猎物。
燕翮略略松口气,回身扫了一圈,待望见不远处骑在马上的云祁,嘴角才勾了勾,冲云祁点点头,而后一夹马腹,低喝一声,往稍远的山林驰去。云祁心领神会,驱着青骢跑快了些,追上了赤霄,才听燕翮说:“去山上,那里人少。”
他从小到大,清河猎苑来了不知多少次,早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哪里人少猎物多心中十分有数。
他领着云祁一路往山上骑去。前些日子下过雨,山路有些泥泞,不甚好走。青骢难得显得有些焦躁,云祁不得不攥紧缰绳,不时调整着方向,跟上燕翮。
未落的秋叶缀在枝头,仰头望去仍是连片漂亮的橙黄。不时有叶子随着清凉的秋风落下,行于林间,入眼一派落木萧萧的好景。落下的枯叶铺满了山路,因着腐烂与泥水,马蹄踏上去没有笃笃的蹄声,也没有沙沙的脆响,入耳一片柔和的足音。
云祁却没什么赏景的心思,他手中缰绳越攥越紧,青骢却仍不时甩头,低低地喷着响鼻,一副十分不安的样子。他略略皱起眉,伸手抚了抚青骢的颈项,依旧没有作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青骢向来温驯,从没有过这么焦躁不安的时候。
云祁正要出声同燕翮说,却见燕翮抬手示意噤声。他翻身下马,仔细辨了辨地上的足印,半晌才低声道:“熊。”
他的这声淹没在了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熊啸中,云祁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却也立时明白了过来。那声音并不算近,应是还有一段距离,倒也无需太惊慌。他张口正要说什么,青骢却在听到熊啸的同时惊得一跳,而后长嘶了一声,脖颈高高扬起,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时候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云祁猝不及防,连缰绳都脱了手,慌乱间只得伏低身子紧紧抱住青骢的脖子,以防被疾驰的青骢甩出去。燕翮第一个反应过来,拧起眉,迅速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山路崎岖难行,青骢惊吓之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乱冲一气,全然不知道跑到了哪里。云祁快被颠得吐出来,带起的狂风扑在脸上,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听不见燕翮有没有追过来,更听不出那熊是不是在附近。
不知跑了多久,青骢忽然一个急停甩头,云祁一下没抓住,直接被从青骢的背上甩了下去,重重摔在了地上,登时觉得肩背一阵剧痛,眼前花了一瞬,半晌才缓了过来。
他喘着粗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视线这才落到眼前的青骢身上。它背对着云祁,焦躁地在面前那块空地上来回踱着步,不住喷着响鼻,像是不安到了极点。云祁心下一沉,目光越过青骢望过去,什么也没望见,却听见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盯着那方向,肩背仍不住作痛,手发着抖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细微的沙沙声越来越大,云祁的手越按越紧。不多时,路的尽头便现出了一团棕黑色,而后那道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正是那熊。它一步步朝云祁的方向走来,目光凶恶,口中的涎水滴落在地上,眼睛牢牢盯着眼前的一人一马。
云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眼下只有一把匕首一匹马,胳膊还使不上力,如果跟它正对上,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青骢仍不安地打着响鼻,脚步有些畏缩,不住向后退。电光石火间,云祁也再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他慢慢凑到青骢耳边,眼睛仍盯着熊,手上抚摸着青骢的脖颈,低声道:“青骢,去找燕翮。”他重复了几遍,也不知道青骢能不能懂,却也再无他法。那熊越来越近,目中凶光也愈发炽盛,离他只有一射之地时,云祁终于用力拍了一下青骢,喝道:“跑!”
青骢瞬间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那只棕熊直立起来,几乎有两人高,凶猛地向青骢扑过去,却堪堪扑了个空,落地时青骢已跑出老远。一击未成,它再不犹豫,转头朝云祁的方向急速追来,云祁见青骢已经跑远,再不耽搁,迅速转身往林子深处逃去。
他如果跟棕熊正面对上,必死无疑,便只有用逃来拖一拖时间。幸而这片林子足够茂盛,他的身量远比棕熊要灵活,绕着跑,竟奇迹般地同棕熊拉开了一段距离。
云祁许久未有这么大的运动量,渐渐便觉自己的腿如灌了铅般沉重,不知道自己跑出了多远,也不敢回头望一望那熊是不是还跟着他,却分毫不敢有所懈怠,仍竭力向前跑着。
林子已经快跑到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棕熊的呼吸声却越来越近。他不住喘着气,心下着急,却无法跑得更快。
他只觉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大过一声,如擂鼓一般响彻耳际,那熊的脚步声与呼吸声也越来越大,下一刻,震天般的吼声在身后炸起,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往一侧闪了闪,避过了棕熊裹挟着万钧之力的一掌,只被扯下一片衣角,却还是被掌风带倒在了地上。
来不及有任何思考,他喘着粗气,完全凭本能在地上翻滚着,堪堪又避过了一击,却再没有力气从地上站起来。棕熊像是也失去了耐性,不再试图用爪子抓他,直接张嘴咬了过来。
腥臭的涎液直直滴落了下来,云祁近乎认命般绝望地闭上眼,却忽然听得一阵破空之声,随即是箭矢入肉的声音。棕熊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激怒了,甚至放弃了这块到嘴的肥肉,大吼着转身扑过去。
燕翮从马上翻身而下,扔掉手中的弓箭,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躺在地上的云祁的情况,便拔出腰间的长剑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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