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1)

    座首的燕翮同云祁不时低语,情貌亲昵,便是底下的群妃不敢抬头看,不远处坐着的顾青鸾也听得一清二楚,却也只能板着脸权作没听见。

    她近来无心管后宫事,却也明着暗着听了不少状言,都是控诉云祁惑乱后宫、藐视宫规的,若放在往日,她定能将此人收拾得妥妥帖帖,然而现在她自身尚且难保,更无暇他顾。燕翮最开头说的那句话几乎让她心跳骤停,甚至有些怀疑她做的所有事,燕翮是不是都知道。

    她同燕翮斗了这么些年,外人看来是难分胜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未胜过。从十九年前开始,因为她的疏忽与轻敌,她再也没有了翻身的机会。

    她永远忘不掉十九年前那个雨夜,飘摇的昏黄灯火下燕翮的眼神,那几乎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个眼神在后来的十九年中再没有出现,却体现在渐渐成长起来的燕翮雷厉风行的手段里。她错过了抹杀她后半生最大对手的最佳时机,于是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顾鲲托人递进来的条子仍旧同此前的每一日一样,仍是冰冰冷冷的“未果”二字。她初时还觉得或有转机,眼下却开始觉得那两字恍如抵至咽喉的兵刃,只要燕翮愿意,一声令下,就能轻易了结她。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殿下,偌大一个宝和殿,除了座首的云祁与燕翮,竟无一人露出笑颜。每个人脸上都是藏得或深或浅的忧思。

    她握不住朝堂,而眼下,竟连这后宫也安抚不住了。

    她仿佛忽然明白燕翮独宠云祁的意思,无非是要告诉她,告诉这后宫,大燕是他燕翮的大燕,而这后宫也是他燕翮的后宫。没有人可以干涉他想要做的一切,连身为太后的顾青鸾也不能。

    冷汗浸湿了顾青鸾的额角与后背。

    他的确做到了。

    小暑一过,蝉鸣声一日鼎沸过一日,燕京真真切切地热了起来。后宫妃嫔循例要去冀州的行宫避暑,上上下下都收拾起来,倒显得比往日里更加热闹。

    临行前几日,顾飞凤来求了恩典,请求燕翮允许燕旻也同去行宫避暑,言辞间尽是恳切,说太子尚幼,怕是承受不住夏日的高温。燕翮淡淡瞟了她一眼,也没戳穿,答应了下来。

    大燕历朝皇帝都是小暑过后带着后宫和朝臣去往行宫避暑,立秋方归,几朝几代下来,只到燕翮这里是个例外。他自己不去,带累了一众朝臣,三伏天里还要顶着烈日穿行在宫中,于后妃倒是真没多大影响。自然也有妃嫔为了博帝王欢心,特意留下作陪,只可惜见燕翮并不领情,慢慢地留下的人也少了。

    车队出发的这天早上,云祁于梦中听见隐隐的车马声,醒转过来,问了白毫,方知是出发前往冀州行宫的车队。燕翮此前未同他提过此事,于是明白是叫他留下的意思,不过因着天热睡不住,便跟着起来了。

    时候尚早,云祁推开窗,拂面的风还是透着沁凉的,他近乎愉悦地微眯起眼,由着风吹了一会儿,才忽而惊觉,他入宫快满一个月了。

    三月芜城初逢,四月底入京,不知不觉,已近六月。

    他曾以为自己难以接受这样的转变,没承想适应得比想象中还要快。而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燕翮是宠着他的。

    他本是这后宫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无权无势,全部的依靠只有一个燕翮,便是死在这里,想来也不会有人千里迢迢来给他收尸。然而燕翮将所有的风和雨都遮去了,叫他淋不到分毫,且这方天地,是只为他一人辟的。

    燕翮夜夜宿于紫宸殿,从不歇在别处,他明白这不合理,更明白其他嫔妃看他不顺眼,也是因为这个。寻常百姓家尚且不敢言专情,况乎帝王家?纵是真有,也没几个人敢真要。并不是谁都能担得起这份深情。但云祁从未提过。并不是因为想要独占燕翮,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给的。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有什么特别可令燕翮爱宠至此。他是俗世凡尘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俗人,唯一可值得称道的,许就是这副皮囊了,而燕翮爱他宠他,大抵也是因为这个。燕翮喜爱,那便给他,若有朝一日燕翮厌了倦了,他也没有什么怨由。

    而可笑是他也只敢想怎样回报燕翮,并不敢问一问自己的心。

    燕京的夏日之热更甚于芜城,兼之无树,偌大的皇城便曝于烈日之下,只有早晚能得些凉意。不过即使如此,也总比在芜城好过。

    云家也算芜城一方巨贾,但到底比不得皇家阔气,紫宸殿内的冰桶几乎从早到晚没有断过,冰化得差不多便又补上新的,只要不出门,都是舒适惬意的。云祁本也不经常出去,眼下便更加不愿出门,几乎成日窝在殿内,就连燕翮都仿佛跟着惰怠了起来,往常下午基本见不着人影,现在也下了朝就回紫宸殿不再出去,大事小事都在书房处理。

    云祁用完早膳,回房从架上取了本书,看了大半,忽然听外面有响动,像是乱红在和谁说什么,本也没在意,直到隐约听见小孩子的声音才愣了愣,放下书出来了。

    门口站了个愁眉苦脸的小太监,手里小心牵了个小孩子,正同乱红说着什么,见他出来,几人俱是一愣,连小孩儿都好奇地望过来。

    日头渐高,小孩儿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云祁摆手示意各人不用行礼,开口道:“进来说吧。”

    他叫云雾去打了水给小孩儿先洗把脸,而后才听乱红解释道:“太子殿下在贵妃娘娘那儿吃了些冰过的水果,闹了肚子也不好意思说,只说要回东宫的车上找奶娘,贵妃娘娘就让喜平送太子殿下过去。哪知下了马车太子才说是闹肚子,等太子解决完,车队已经走了。”

    云祁听到开头的称谓,愣了一瞬,后面便只听了个大概。他入宫以来从未见过太子,更没把这么个不吭声乖乖站着的小孩儿同太子联系上。

    乱红转头对喜平道:“皇上还未下早朝,你带着太子先在这儿候着吧。”

    云雾给燕旻洗完,重又露出一张干净白嫩的小脸,看着生嫩稚气,不太像燕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柔弱可欺的气息。乱红看着燕旻,在心里叹了口气。燕翮上月回宫时便因监督不力而处置了一批宫人,这回只怕是又有一批人位子不保了。

    燕旻略嫌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一旁的喜平忧心即将到来的雷霆震怒,也苦着脸不敢吭气儿。离燕翮下朝还不知道要多久,云祁想了会儿,从书架上挑了几本图志,又把自己先前看到一半的书也拿来,在桌边坐下。

    他自己看书荤素不忌,什么都看,不过有些给燕旻看确实不合适,便从架上挑了几本趣味性强些的地图志。燕旻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云祁这些书是给他拿的。他挑了一本翻了两页,仍不时用余光瞥云祁,对他很是好奇,只是见云祁已经开始看了起来,才老老实实翻起手上的书。

    燕翮下朝归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云祁与燕旻隔着一张桌子专心致志地看着各自手中的书,殿内一时间安静得只有书卷翻页的沙沙声。

    两人谁也没注意到燕翮,还是连续的“参见皇上”的生意才惊醒了两人。燕旻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才发现燕翮已经来了,霎时紧张了起来。

    喜平不用燕翮问,便已经发着抖跪在了地上,一五一十将原委抖了个干净:“太子殿下的车驾以为殿下在娘娘车里头,娘娘那头以为殿下在殿下车里头,故而”燕旻也白着一张脸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其实很怕燕翮,明明所有人都跟他说,他是皇上唯一的子嗣,皇上一定是非常喜爱他的,只是对他严厉罢了,但他却总觉得燕翮其实不太喜欢他。燕翮来看他,很多时候也跟他说不上几句话,往往是问奶娘他近日如何。考校他功课的时候,他也少有能令燕翮满意的时候。可尽管如此,他其实还是想同燕翮亲近,只是始终没有这个胆量。

    燕翮其实真正动怒的次数很少,可他还是从心里感到恐惧。

    出乎他,也出乎喜平意料的是,燕翮听完,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并没有生气的迹象。他转而望向燕旻:“还想去行宫吗?”

    燕旻张着嘴,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燕翮点点头:“那便这样吧。”他转头望向乱红,“同贵妃那边说,太子身体不适,留在宫里休养。”

    乱红在一旁低声道:“殿下的奶娘和伺候的下人都在去行宫的路上了,需要把她们召回来吗?”

    燕翮沉吟片刻,摇摇头:“不必,太子这些日子便住在紫宸殿,朕亲自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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