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黑暗降了下来(5/5)

    “我去得有点晚,甜瓜已经没有了。”雷文撒谎,“只有橙子和葡萄,看起来都很酸。”

    戴维没说话了。他安静地吃掉了鸭肉和三明治,还有最小块的牡蛎,剩下的推给雷文,“我吃不下了,帮我吃掉吧。”

    雷文觉得戴维饭量之小比得上埃里克消息之快了。或许戴维现在有胃病、不能吃太多?十一点到十一点半,戴维有三十分钟的休息和清理时间,那时候给他送药,再准备一点零食?雷文飞快地吃掉了剩下的汤和菜。戴维说:“你应该没吃饱,去餐厅再吃一些,不用着急。我去换衣服。”结果雷文从餐厅出来时,听说戴维在卫生间吐得快虚脱了,炖鸭肉里有一种口感很油腻的大利豆,他吃了不消化。雷文赶去医务室,戴维在输液。医生把雷文臭骂了一顿,在帮戴维取餐之前,居然没问戴维有没有忌口。大利豆有点像杏仁或花生,有些人甚至会过敏,好在戴维吃得少,不过还是有轻微的胃出血。雷文不敢分辩,他不明白戴维干嘛把大利豆全吃了。“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戴维很平静地向领班解释,“以前都没有问题,大概现在胃不好,所以有反应。是我自己疏忽,和雷文没关系,请您不要责怪他。”领班问戴维是否需要多休息一会儿,戴维说不用,离第一场工作的八点半还有点时间,足够他输液了。然後他用清透的深褐色眼睛看着雷文,“你也有活吧?去做准备吧。”

    实习生从八点半到十点半要接待一位客人。在离开医务室之前雷文回头看了一眼,戴维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清秀苍白的面容,就像湿漉漉的青黑色枝干上的花瓣。去预备间的走廊上有人从背後擂了他一拳,雷文回头,迎上埃里克发现新大陆般惊诧到难以置信的脸。“听说你差点害死戴维!”埃里克说,“有人看见了,他吐血了。”

    医生说戴维有轻微胃出血,不过是胃液里混着咖啡色的血丝,看埃里克那表情,好像雷文在戴维的晚饭里下了砒霜、戴维吐了半马桶的鲜血已奄奄一息。“没那麽严重!”雷文有点生气地瞪了埃里克一眼。他不想让人误会戴维的情况很糟糕,但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特别别扭,有种推卸责任的意味。可是想到戴维那安静得毫无波澜的目光,还有他在领班面前为自己开脱,雷文总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对头,至少应该生点气吧,最起码也多休息一会儿吧。

    晚上十一点过十分,雷文给戴维送去胃药,还有一杯热牛奶、两块无糖的发酵小面饼和一小碟葡萄乾。戴维刚冲了澡,穿着浴袍,坐在休息室的软椅上,用吹风机吹着头发。他看着雷文准备的小饮食,目光闪了一下,没吭声。雷文又直觉到平和表情下的某种不满,因为他自作主张、用力太过、谄媚似的关心,还有蠢。“还需要什麽吗?”雷文问。戴维摇头。踌躇了一会儿,雷文说:“戴维,我很抱歉。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你”替戴维去客人的房间?真是笑话。顿了半秒锺,雷文很灵光地找到了合适的说辞把话圆了回来:“害你这麽难受,我却没法代替你,真是很对不起。”?

    “我并没有很难受。”戴维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把玩着电木梳子,“说到底是我自己不小心,你没做错什麽。”

    雷文苦恼地看着戴维,责备自己一句就那麽难吗?他又感觉到了违和,戴维太太太不想让他为此事负哪怕一丁点儿的责任,这种态度,简直比乔的蛮横苛刻更让人难受。雷文的目光近乎哀求。戴维很勉强地喝了两口牛奶就把杯子放下了。“我现在实在不想吃东西。”他为难地柔声说,“你这麽费心地准备了,真抱歉。”

    戴维才不是温和没架子,他是又虚伪又冷酷。严格说来他和雷文才相处两天,就已经精通折磨雷文的门道了。从那以後,雷文总觉得自己无法忤逆戴维一丝一毫。不过戴维指责过宾利,还有後来的实习生,却从来没说过雷文一句重话。诚然雷文总在揣摩戴维的心思,但他也知道戴维并不会对自己事事满意,这让雷文有点沾沾自喜,自己在戴维眼里,是比较特别的一个吧

    浴室里没有沐浴露,也没有淡绿色的特别清洗液,皂盒里放的还是那种鲜奶米粉蜂蜜做的搓不起太多泡沫的香皂。雷文擦乾了身体,穿上一套白色的真丝睡衣。戴维的衣服,八九成新。雷文知道这套衣服戴维不会再穿了,但他也没钱买套新衣服赔给戴维。戴维也不稀罕吧,他自嘲地想。刷牙时他偷偷摸摸地打开了梳妆镜後的暗阁,除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润肤香皂,只有几只棕色的玻璃瓶装着植物精油,还有一盏香薰灯。雷文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这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走出浴室,才看见戴维坐在窗边的小桌子旁,戴着耳机,面前一台超薄的平板电脑是音频播放器的界面。雷文观察了一下,最大尺寸的单人床,睡两个人倒也没问题。“我先睡了,晚安。”他说,从远离戴维的一侧上了床。蓬松的鸭绒枕头,被单上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雷文拉起被子盖住头。他听见浴室门响、朦胧的水声,大概过了一刻钟,床垫稍微震动了一下,戴维躺了下来。房间变得黑暗,雷文轻轻掀开被子,隐约看见戴维背对着自己。天花板上装饰性的淡蓝色荧光点,好像漫天星辰,雷文觉得自己都能认出几个星座来。“戴维?”他小声唤。

    戴维没回答,但雷文知道他在听。“她说她叫珍,以前住在比斯特。”他喃喃地说。

    “你已经和我说过了。”黑暗里戴维的语调很平和。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大概没有那麽蠢,她很可能知道自己并不能离开”雷文刻意回避了逃跑这个词,他想起了刑罚室里被男孩子们轮流鞭打的男人、皮鞭落在活人肉体的触感、高年级学生不满的目光,还有埃里克说第一个抽打男人下身的男孩叫戴维戴维不喜欢碰别人穿过的衣服,戴维明明在犯胃病还是吃了很难消化很刺激的大利豆结果吐得胃出血,戴维拔下输液管就去了客人的房间那几天他很虚弱几乎没吃什麽像样的东西依然每晚对付三个客人鬼才知道他是怎麽撑过来的,戴维过量使用“葡萄酒”差点送命思绪在跳跃,雷文也不知到底是哪个细节给了自己启发,让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她说她叫珍、住在比斯特,她只是想告诉我而已。她知道我肯定会听说她的事,她想让我在听到消息时想起她说的,她叫珍、以前住在比斯特。”

    戴维很安静。不满,雷文直觉到很强烈的不满,因为珍,也因为自己体察到了珍的心意。“她会怎麽样?”他有点赌气似的问。

    “後面的事我不负责。”戴维回答,“你也不必知道。”

    理性如退潮的海水迅速远去,一种非常危险的冲动涌上大脑,过量使用“葡萄酒”大概会有类似的感觉。天花板上的星星点点化成了深渊里的鬼火,雷文忍不住想往下跳。“我小时候听过一句话,”他说,如同走进储存汽油的仓库点燃鞭炮,致命的刺激比性高潮还让人眩晕,“人生而”

    戴维猛翻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也不知僵持了多久,雷文只看见天花板上的荧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後彻底消失,黑暗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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