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雷文在夜场後门的停车场坐上了大巴(4/5)
现在雷文当然明白,人生而自由,只是他又不是人。那些南方行省内心细腻矫揉造作的人到底在想象些什麽呀?以为他们每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戴着镣铐在矿山背石头稍不小心就会被监工用皮鞭狠抽吗?红莓可从没让他们挨冻受饿,每个巢场的配给站衣食供应都足够,虽然衣服是旧的,食品比正规商场里的品种少、质量差,但他们的生存实实在在是有保障的。红莓也开办学校,让他们接受教育,他们不仅识字,甚至多才多艺。那些无用的同情和廉价的施舍不过是南方行省的人茶余饭後自我感动,为自己是个大善人陶醉不已。如果雷文信了生而自由的鬼话,那简直比穿不乾净的旧衣服而得病还麻烦。红莓会给他好好消毒的。他自觉地把那句话抛之脑後,却又不自觉地记住了那两个名字——瑞恩,玛利亚。
他从一堆衣服小山里扒拉出一件很不错的军绿色卡其布外套,如果能再找一条可以搭配的裤子就好了,但这事可遇不可求。他还看上了一件橙黄色的女式大衣,粗针编织的面料下是一层厚厚的人造毛,毛茸茸的大翻领和袖口,木质的角状衣扣,给以给娜塔莉穿。当然娜塔莉住校,学校会发衣服,现在又是春天。不过多一件衣服没什麽不好。不管什麽季节的衣服都得早做准备,旧衣仓每个月底会彻底清空,真等降温时再来找可未必有合适的。改成一条小毯子或者坐垫也不错。正琢磨着,有人从衣堆上方滚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年轻女人柔软的身体落进他的怀里,棕黄色的发丝滑过他的手背,散发着洗发水的香气。女人迅速站起来,说:“谢谢。”她的皮肤是褐色的,鸡心型脸蛋,深棕色眼睛,高颧骨,个头不算高,按比例来看双腿修长。她穿着淡绿上衣,米黄色长裤,手里抓着一条蓝色的运动裤,是巴士上邻座的混血姑娘。
雷文退开一步,说:“不客气。”他不想再和旧衣服较劲了,拿着两件衣服准备离开,只听姑娘说:“我叫珍。”
雷文愣了一下,说:“啊,你好。”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珍继续说:“我以前住在比斯特——你知道比斯特吧?”
比斯特?地理课无关紧要,雷文只记得十二行省中南沿一带有三个省,比斯特是其中哪一省的首府呢?在热带,老天爷,那得多远!纬度上看,从索菲亚堡到比斯特,差不多要跨越四分之一个星球了吧?他连索菲亚堡都没走完过。她以前在比斯特,说明她不是红莓的产品,她的家人犯了罪,很严重的罪,所以她不再是自由人,而被送到红莓。这是最近两年才出现的事。犯罪?雷文简直想不明白那些活在南方行省的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麽!他们住着宽敞明亮的房子,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甚至好几个房间,他们随便买款式流行的新衣服,商店里有各式各样新鲜上等的食材随便挑选,他们工作可以拿大把的钱,每个星期都能休息两天,休假时可以去世界各地玩耍,无论病得多严重医院也不会放弃治疗,过着这种天堂一般的好日子他们居然去犯罪!这是恨自己活得太舒服了吗?
“昨天我来月经了,可彭斯夫人不让我休息。有客人就是喜欢身上不方便的姑娘,他不肯用套,他射在我里面了!”珍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太糟蹋人了!”
雷文垂下眼,他怕自己会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这姑娘对“糟蹋人”是有什麽误解吗?她只是在生理期接了个客而已,金吉儿,还有奈奥米,包括现在管理着夜场的可可夫人、彭斯夫人,都是在还没有来月经的七八岁就任人玩弄了。说到底,又不是红莓搞砸了她的好日子,彭斯夫人也没有冲去比斯特把她绑架来索菲亚堡。她就这麽随随便便地在他面前抱怨,指望他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说一句“就是!彭斯夫人太坏了”?他不去彭斯夫人面前告她一状就很厚道了!他平淡地说了一声“再见”,匆匆走出了旧衣仓。
看守仓库的黑女人仰在一张小竹椅上打鼾,半张着嘴,口水淌下来,把前胸打湿了一大片。一只灰黄色的小猫趴在她的腿上,眯着眼晒太阳。雷文弯腰,用一根手指挠了挠小猫的头,眼角余光,瞥见珍呆呆地站在阴影里,後面是五颜六色却颜色败坏的旧衣高山。她大概不理解他为什麽有心肠逗小猫却对她那般生硬吧。小猫伸出两只前爪,尖利的趾甲勾住了雷文的皮肤。雷文赶紧收回手。黑女人惊醒了,茫然地眨眨眼,对雷文笑。“我说,黄金头发的小天使,”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口水,分开双腿,“啥时候进来一趟好吗?姿势随你挑。”
“不了,谢谢。”雷文礼貌地拒绝。?
“别这麽无情,你就快见不到我了。”黑女人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我会想你的。”]
“你要去哪儿?”雷文问。其实他不在意,他只希望新来的衣仓管理员能比现在这位负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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