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说明(4/5)

    “文和。”她柔声地喊着,小贾诩和心纸君都顿了下。

    目光抬到与她平齐,眼睛半明半昧,是小贾诩的长睫在闪动。稚嫩的心绪在眉眼间闪烁。

    “坐过来吧。”

    他低了眉眼,坐到她身侧,手肘安放在曲起的膝盖上,是和她一样的姿势。目力气所及的远方,天与江的交界处穿出莹莹银线,江潮隐隐露白,似是千万群鸟擘翼惊飞。

    “八月才是最好的观潮季节,这时候,本来只有暗潮……”

    余下的话语吞没在涌来的潮水间,小贾诩扭过头,望向她一张一合的双唇,竭力辨别话语。然而她摇了摇头,指向迫近的潮水,他的视线随着指尖一道奔下山坡。

    一线白浪掀腾搏跃从远方激荡而起,涛澜沸沸扬扬,声势浩大,遮天蔽日地扑倒平静江面。云雷压天堑,怒涛卷霜雪。潮声砉然,耳畔边尽是隆隆的奔走,似艨艟分合演变之声。

    江心停泊的小舟倾覆,瞬息间被吞入茫茫深水。几只水鸟斜掠过江面,振翅高飞,然而在喷沫溅花的潮水间,天与江与山的中央,急走忙逃的水鸟成了白帛间一点黑。

    山岩峯峦捱不过天河倾颓,崩断雪山的白浪从远方袭来,千尺崔嵬的潮头裹挟了万钧雷霆之势卷舐过山坡。扑到人面前,白沫几乎吞没脚尖。

    长在西凉的孩童见过风沙雨雪,未曾见过潮涌奔腾,他有些着迷地往前探了些,忽然身体一沉,被人揽住了肩膀。广陵王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在他耳边道:“别靠太近,每年都会有人掉下去。”

    她今天是穿了一身轻便的短打,马匹奔跑时的烈风刮过身,女性的轮廓一清二楚。

    那样女性的手指落到他肩头,似春风被物,膏雨润茸。小贾诩抬了头。她的眉眼映在眼里,绛唇绿眉,是桃花乱拂的盈盈然。万顷波澜撞上堤坝,碎成了一席雪沫飞花,少年人立在山坡上,脚下是鲸波万仞,头顶是怒涛奔雷,天与地之间,是耳边震耳欲聋的心跳。

    [5]

    “真没料今天的潮水会那么大,站这里都被打湿了。”

    绞住漉湿的衣角,滴滴答答地,水珠掉落,广陵王小心翼翼地揩掉了袖口的水滴。一触心纸君,有些蔫巴,摸上去是潮润的柔软。

    “文和,文和?”

    心纸君是软绵绵地动弹了下。小贾诩还怔怔地看着她,唤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

    “衣服不挤干,等会要着凉了。”边从行囊中找出棉布裹住心纸君,广陵王边问道,“先回府邸换衣服,然后再出门。文和有什么想去玩的吗?”

    “殿下觉得广陵有什么好玩的?”

    “今天可以看傩舞,陈太守安排了巫者迎涛神,就在晚上。”

    “殿下也一起去吗?”

    “当然,不能放着小客人一个人嘛。我想想,看完傩舞,周边夜市还有什么……上次喝到的桂浆味道还可以,但是你太小了……”

    她还在轻快地说,然而挤拧衣物的小贾诩忽然凝住了。本来是停泊在广陵王身上的视线散了,落到周遭各处,茫茫然地少了焦点。

    “怎么发起呆了?我说太多了,一下子决定不了了?”

    言语徐徐流转,话语的主人走到他身侧,接过他手头的裾袍。他的视线追了过来。

    客人……女人的手指拧着他的衣物,体温漫过裾袍每一处,是亲昵的温暖,然而她是立在另一侧的,身体朝向了别处,他们之间隔了层薄膜,是成年人与孩童的距离,两个不同时期的人之间的隔阂。

    客人?脑海里转圜了两个字,视线丢去远方。远处水面平静如常,江潮平息后,群鸟盘悬着回归江岸,连那只倾覆的小舟都重现于江心,江面依旧是江面,只有潮润的湿意和身上未干的衣物残存了潮水的痕迹。

    人的手指拧在衣物上,水流滴滴答答……人的体温流散在空中,平静的江河,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时间消散……客人、客人……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那里,呼之欲出。

    “那以前的……就不是客人了吗?”自己都没料到的话语一下子冲破阻拦扑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是捱不住喉咙里的刺:“我是客人,那他、那他是客人吗?殿下……长大后的我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广陵王笑了笑,嘴里已经预备了哄孩子的话,可她撞见了小贾诩的目光。十岁,已经是快要进入少年时期的年龄了,又因为他沉稳,有时她也会把他当少年人看。尤其,那是同样的五官……她不愿打翻他的心意。

    手里机械地拧着衣物,哄孩子的话陷入混乱沼泽中,她没了想法,长久地安静着。一时间只有静默,静默蔓延至各处,浸润了周围一切。

    太静了,沉默太久了,久到少年人的目光越来越闪烁,越来越湿润。

    终于,他低下了头。

    他的头掉得极低,长长的睫羽上垂着晶亮的水珠,几乎是生涩地说道:“对不起,殿下……我、对不起……”

    终究是个太乖的孩子。

    棉布里的心纸君簌簌抖动着,眉头拧得要飞出面颊,他咬牙切齿地低语道:“疯了!广陵王、你别听他的话!你干什么!我警告你!你……”

    “这不也是你吗?”两根手指抵住要挣扎出的心纸君,广陵王不顾贾诩的挣扎,把纸人团团地裹了个绵包,收回袖中。

    缓步走到小贾诩面前,替他披上干燥的衣物,她看向低着头的小孩。那样的姿态,眼角发红,身上披的是广陵王袍,恍惚间,以为是初遇的那天。

    分明是同一人,有着相同的五官,然而青涩稚嫩。才十岁,是个不会掩藏自己心思的年龄,许多心思一览无余。

    蹲下身,广陵王与小贾诩视线平齐,缓慢道:“按常理来说,我们是主公和谋士的关系。”

    “为什么是按常理来说?”腻了浓重鼻音的话语。

    一仰面,她坐了下来,揉了揉小孩湿润的面颊,手一扯,他坐到了她的大腿面上。

    脑袋轻轻搁在小孩的脑袋上,手指揩过湿漉漉的睫毛,广陵王一字一句缓缓道:“文和读过很多书吧,那该知道,如果谋士真心承认一个主公,不说视君重于己,至少,他会称呼主公为主公。可是我和长大的你之间不是这样的关系。他没有叫过我主公。”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她笑了笑,转了轻快的语调,“文和喜欢我吗?”

    怀中一颗脑袋上下左右地轻微转动,终于,他停了下来,点了点头,吞吐还不那么清晰:“喜欢的。”

    袖中的心纸君动得愈发激烈。

    她没笑,也没对这番真心说些什么,只是托了小孩一只手,扯出他的腕子比划大小:“长大后的你和我的关系,还没有我俩关系好,甚至,他有点讨厌我。”

    “很惊讶?但事实确实如此。”她摸了摸小孩掠抬起的脑袋,“文和讨厌什么样的人?”

    思索了片刻,小贾诩才道:“坏人……”

    “那也许在长大的你看来,我就是坏人。”

    “可……”“可”后面吞吞吐吐几次,他吸了吸鼻子,“可殿下不是坏人。”

    她几乎是要笑了,然而没笑:“什么样的人是坏人呢?”

    “滥杀无辜的人,卖官鬻爵的人,鱼肉百姓的人,荒诞嗜欲的人,颠倒愚贤的人,很多很多人,只要是坏社稷的人都是坏人。”

    小孩抬起头,眼角还有些泛红,瓮声瓮气地认真道:“殿下不是坏人。”

    “我们才认识几天啊,你就觉得我不是坏人,说不定我是装的好人呢。”屈起膝盖,她更紧地环抱住小孩,“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有像你说的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坏人,有趋炎附势奸邪谄媚的人,有乱中保身投迹深林的人,当然也会有在大乱将至、山崩地裂之迹想要力挽颓势的人。你会觉得乱中保身的人是坏人吗?”

    心纸君忽然不再挣扎了,迟钝地,他在袖中拿拐杖戳了戳她。广陵王没理他。

    摇了摇头,小孩道:“不会。只是……殿下,我不太喜欢这类人。也许有人是守道待时,但更多人只是借着因时而变的名义奉身而退。居于高位就该有澄清天下之志,怎么能得道而独善其身。”

    十岁……她细细地打量小孩的侧脸,目光延挨着孩子气的柔钝曲线一直流到他的眼睛里。

    “先生果然是先生……”广陵王道,“文和知道盘古开鸿蒙的故事吧。”

    “殿下?”

    孩子的脑袋是略略昂起,然而彼此依旧对不上视线。她只听到自己一寸寸柔下去的声音,即缓又低。隐隐约约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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