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市(1/3)
三.
杨真没有劫后余生或者大难不死的庆幸,只有计划被打断的无措。坠楼以后的时间对他来说,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可他被陈自强硬生生地扯上来,滞留在这个缺少他一席之地的时空,继续面对之前令他走投无路的一切。
他把家里的酒都找出来,连同晚上买回来的啤酒一起灌下去,伴着电视里肥皂剧连续不断的罐头笑声,杨真终于成功让自己昏睡过去。
杨真难得睡得很沉,直到被敲门声吵醒。“笃,笃,笃。”敲门的人很有耐心,一下一下缓缓敲着门。
他睁开眼,看着被日光照亮的天花板。天花板的墙皮斑驳发黄,回南天受潮经常开裂落下,只有边角的石膏线彰显出这间残破不堪的屋子也曾经被认真对待过。
杨真的目光专注,好像只要看得够久,他的视线就能穿越时间,回到这间屋宅刚刚竣工,主人入伙的那一天,再听见那一天的笑声,乔迁宴上的觥筹交错声,闻到崭新的油漆味。
如果一切还不够有希望,那就是时间还逆转的不够多。
“嘎吱”一声,敲门的人终于失去耐心,未经允许推开了门闯入。
杨真不意外,比起杀人分尸,溜门撬锁可以说是很安全友好的犯罪技能。
陈自强进门后惊呼一声,把什么东西放进厨房,弯腰一边收拾地上的酒瓶和烟头,一边说:“怎么不去床上睡,地板很冷,会着凉的。”
酒瓶在垃圾袋里哐哐当当地互相碰撞,杨真冷笑一声,说:“我人肉都吃了,怕什么着凉?”
“哎呀,昨天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今天给你带了最好的肉呢。”在杨真提出质疑前,陈自强赶紧补充道:“猪肉,都是猪肉,一点都不掺假。”
杨真不再理他以后,陈自强就自己去了厨房忙活。流水声、菜刀和案板的碰撞声依次响起时,杨真不受控制地想起过去的很多时候,在他还是一个几乎没有表达能力的儿童时。
厨房里那些与“家”这个概念有关的音声气味传来,看着动画片的杨真会陷入片刻的恍惚,接着他会觉得美好。
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他们一家有无可辩驳的幸福。没有争吵,没有经济压力,生活像一条在日光下缓缓向前流淌的河流。
只是幸福之下,儿童杨真那一瞬间糅合着追忆与不舍的恍惚,是否是未来的一种预兆?尸体,吊绳,哭泣与黑白像,但是没有遗书,更没有阴谋,没有秘密,事情只是因为太简单而无解。
杨真嗅着卤水的香味昏昏沉沉扶着墙回房间,栽倒在床上继续睡。他没把房间门关死,留了一条缝让厨房的动静能够进来。
“起来吃饭了。”陈自强再一次叫醒杨真。这次醒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了。
“你下午不看店?”杨真随口问道。
“早上的肉卖得好,下午没货就关门了。”陈自强一边解释,一边去厨房装饭。
“你这里厨具还挺全,做饭比我那里方便多了。”
杨真忍着不想象陈自强说的“他那里”,那个尸山血海的小房间煮出来的东西都得带点死人的怨气。
厨具是刚搬进来时置办的,研一时他为了拍蓝池路上的发廊,从学校宿舍搬到这里。发廊晚上才开门,他的作息就跟着发廊的老板娘走,下午睡到自然醒以后去逛菜市场,慢悠悠地给自己做一餐饭,吃完以后就下楼到发廊里坐着,从最开始的环境熟悉、设计机位到实拍,再到后来剪辑、投稿,他以为未来永远这么安静美好。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愧疚、答谢还是杀人犯的扭曲心理,陈自强给他很认真地做了这顿饭,三菜一汤,摆盘不输专业厨师,片鱼片肉的刀工也好。
“你学过做饭?”杨真问。
“也不算。”陈自强抓抓头,说:“小时候我弟弟不爱吃饭,我就什么菜都学着做,摆得漂亮点,他多少吃几口。”
“你爸妈呢?”
“我妈生完我弟就走了,不知道在哪里。我爸吧,我爸死了。”
“生病了?”
“他比牛都壮,天天打我和我弟,能生什么病?是我给他下的药。”陈自强喝一口蘑菇汤,云淡风轻地说。
“……”杨真欲言又止。
“快吃啊,别客气。”陈自强给他夹了块卤排骨,热情地说。
“吃饱了。”杨真往沙发一靠,打开电视,漫长的肥皂剧继续播放。他看着电视屏幕不断变动的画面,却无法理解那些画面的含义。
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在杨真看来不像挽留,更像是戏弄。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去死了,这时候再给他送来一顿自来熟的杀人狂做的热饭菜,怪诞至极。
然后呢?再给自己挑一个日子,找个没人的地方死?
他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是几年前的他,或许还会对陈自强这样的人起兴趣乃至同情。可他现在只觉得麻木,唯一的感情波动是在昨天天台顶上,要跳下楼前发生。其他时候,一切都是死水一潭。
“哥,我以后每天都来给你做饭,行不?”
杨真瞥了一脸诚恳的陈自强一眼,说:“我冰箱就这么大,你再拿人肉过来也装不下的。”
“不是,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陈自强的口气有点委屈:“你教教我念书好不好?自己学学不明白,我高考考了好几年,专科线都考不到。”
“你都有工作了,我看也挺稳定的,还高考干什么?”
“我们老板说了,等我考上了大学,就不用接着干这行了。”
“哪个老板,杀猪还是杀人的?”
“当然是杀人,每天晚上不能睡觉,很累的。”
“我还以为你喜欢干这个呢。”
“网上都说了,兴趣爱好不能当工作啊。而且我干这个,是因为我只会干这个。”陈自强认真地对杨真解释。
杨真心想,在陈自强这个老板眼里,陈自强大概就像前面吊了根萝卜后不停拉磨的驴。
他没什么精力拒绝人,莫名其妙地点了头。陈自强倒是很高兴,洗了碗以后把没吃完饭菜装到保鲜盒后放进冰箱,叮嘱杨真饿了记得吃夜宵以后才急匆匆地出门。
今晚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要死在陈自强手下,杨真听着陈自强仓促的脚步声心想,又要苦渡一个漫漫长夜。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很难像针剂注入皮肤一样,立马产生效用。杨真是在虚度过几个月后,在一个傍晚突然睁眼,惊觉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找陈自强。
陈自强在厨房的动静,原本是他的闹铃声。
湛市的夏季漫长,暑热从他和陈自强认识的五月初就开始酝酿,在如今的八月中登上高峰。这三个月里杨真幸存,而陈自强也一日不落地每天上门。
大部分时间陈自强自己准备晚饭,有时大概是肉店关门晚了,时间赶,就从餐馆打包。热气蒸腾的各色饭菜在杨真的茶几上流水一样的出现又消失,厨房上空似乎永远飘着粼粼的蒸汽。
原本空荡荡的冰箱被陈自强装的满满当当,蔬菜水果,饮料酒水被分门别类妥善放置,一丝不苟有如商超。冷冻层上层堆满冰淇淋,下层被陈自强贴了红色感叹号的标签,装满破碎的人体部件,陈自强叮嘱他别看。
饭后陈自强会赖在他这里很久,杨真无所谓,但陈自强总是让他解释书上的内容,不然就是像傻子一样大声地念英语单词,杨真又烦他了,却也懒得去赶他。
洗漱过后,杨真在沙发上盘腿坐下,脑子里浑浊的迷雾缓缓散去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等人,等陈自强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黑到必须要开灯的程度,头顶的条形荧光灯闪了几下发出稳定又晦暗的光芒。
陈自强从没这么晚来过。
沙发上还有陈自强看了一半的书,杨真答应他把书都送给他后,陈自强有一天带回来几块木板,那天夜里没出去干活,而是光着膀子锯了一晚上木头,敲敲打打做了个书架放在客厅的角落,把杨真收在纸箱里准备扔掉的书又拿出来摆上架。
杨真看到文字的时候,知道自己的状态比之前要好些了,至少他能理解那些文字排列组合带来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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