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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半睁着,边缘露出一线微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眨动过了。

    气管插管让他的头微微仰起,泵出的空气里带着难以名状的气味。

    张如森显然已经不能说话,动也动不了,甚至可能连人都不认识了。

    床头是姜颂新送的绿萼。

    初绽的花苞似乎是房间里唯一的生机。

    “张叔。”姜颂走到床边,脸上的笑很自然。

    就好像很多年前他放学回家,看见张如森在他家厨房里帮忙剥蒜。

    那双浑浊的眼珠似乎很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姜颂在床边坐下,给绿萼稍微洒了点水。

    “小娥和弟弟都长大成家了,不用操心。”他低着头,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张如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目光并不聚焦。

    姜颂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如果有事儿需要照应,我不会不管。”

    他又扭头看床头上的花,“这绿萼,是长浥找的。他听说你喜欢,让人费了不少功夫。”

    言下之意,顾长浥也不会为难他的儿女。

    张如森的眼珠稍微动了动,目光落在了姜颂身上。

    姜颂也明白,“我不怪您。我父亲也不怪您,您把我看顾得很好。”

    他鼻子发酸,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哭。

    他握了握张如森枯枝一样的手,“我也是大人了,虽然不争气,但也没有不如谁,能照顾自己。”

    或许是另外一种幸运,姜颂不曾和什么人这么正式地告过别。

    他想让他放心。

    但是心里又憋着一个疑问,一个他或许问了能得到答案,而不问就一定会遗憾一辈子的疑问。

    他想问张如森对吴家掌握了一些什么,曾经写给他的一串数字究竟是什么的密码。

    但张如森现在甚至看不出是不是还清醒。

    姜颂安静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拍了拍张如森的手,“您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他心里知道,再没有什么两天了。

    插管里的气流似乎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出口的地方发出了细小的哨音。

    姜颂低头看他。

    张如森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珠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姜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挂着一幅紫袍玉带图。

    那是他亲手画的,原先被张如森挂在客厅里,家里来个人就要炫耀一下:“这是老姜儿子画的。”

    有一次姜颂就在他家,来的人和张如森打趣,“画得再好也是人家姜总的儿子,你跟这儿得瑟什么劲儿呢?”

    张如森那时候头发就不多了,拍着姜颂的肩膀说:“那小颂也算我半个儿子呢,照样也是我疼大的。”

    包括后来姜正国去世,姜家四面楚歌。

    姜颂正用命保姜家,虽然不敢轻生,但对生命也没太多期待。

    不过是家仇未报,还有游子在外尚未长成,不敢死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张如森跟他说:“人活一辈子,太多身不由己。但是你只要还活着,好多事儿就还有个转圜。”

    姜颂偏过头,对着稍亮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才转头跟床上的人说:“这幅画得不好,我就带回去了,之后再画一幅更好的送您。”

    张如森的眼睛闭上了,只有身体微弱缓慢的起伏表明他还活着。

    姜颂拎着那幅画拧开门,一双双眼睛都有意无意地望过来。

    张小娥的眼睛有些红肿,“颂哥。”

    魏雨谋还没走,目光打他手里一扫,“姜总来看望病人,空着手不说,还要带东西走?”

    原本坐着嗑瓜子吃茶水的人也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拍拍裤子站起来。

    “我父亲对张叔有恩,张叔在我姜家劳苦功高,已经算是报了。”姜颂被人围着,说话依旧不紧不慢,“去年冬天张叔就改到别家高就,他的股份是顾长浥顾总收着。就已经跟姜家没关系了。”

    他把画展开,露出里面的落款,“这是我十几年前给张叔画的画,本来是出于情谊送给他。如今情谊没有了,今天这一遭儿来,就顺手带回去。”

    张小娥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捂着嘴痛哭了起来。

    “人还没走,姜总这边的茶就已经凉了。”魏雨谋带着些讥讽,“不愧是名满京圈的硬骨头,硬到心坎儿里了。”

    顾长浥什么话都没说,低着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魏雨谋立刻住了嘴,忌惮地看了姜颂一眼。

    “没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诸位好坐。”姜颂冷冰冰地扔下一句,卷起画轴走了。

    魏雨谋看着门合上,恨恨地咬牙,也准备走。

    “魏总,跟着吗?吴总不是说盯着他?”一个人凑上来跟他说。

    魏雨谋出了门,声音就不再压着,“那老东西连声咳嗽都发不出来了,肯定半句话都不能说。至于那幅破画儿,就薄薄一张,能有什么玄机。”

    “万一……”那人有些担心。

    “万一个屁!”魏雨谋挥挥手,“你没看姜颂旁边跟着什么人?顾长浥是他/妈你们想招惹就能招惹的?嫌命长了!?”

    回去的路上,姜颂一直盯着手里的画出神。

    他知道那画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但眼前却是张如森油尽灯枯的眼睛。

    他有些解不开。

    他不知道张如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幅画的。

    是病危之前,是确诊之时,还是在办公室里被浇那一杯热茶之前。

    他猜测过张如森跳槽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但是习惯了太多众叛亲离,他也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

    甚至在张如森给他指明那幅画的前几分钟,他还在想要不要利用眼前的将死之人。

    他对敌人没有仁慈。

    但是过去那些回忆不肯放过他。

    就好像从始至终,张如森都是一个不曾背叛他的,和蔼可亲的人。

    最可鄙的。

    他此刻最深重的情感并不是悲伤,而是庆幸。

    他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庆幸顾长浥不曾需要像今天的自己这样来同情深意重之人告别。

    他不敢想,要是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

    顾长浥坐在床边,要像自己刚刚那样,挖空心思说一些让他安心的话。

    却很清楚这世界上的事很快就和这个人再没半点关系了。

    他放不放心,该走就走。

    他想不出来当年顾长浥被自己送走之后是怎么假装一切都好的,也想不出来顾长浥是怎么活在一个纯黑的社交网络头像里的。

    所以他才要吃那种药吗?

    还有顾长浥回国的时候,看见一个病骨支离的自己,又是怎么徒然怀恨的。

    顾长浥那些咬牙切齿,忽然都有了解释。

    他一心向死的时候,手上戴着顾长浥一步一叩首求来的护身符,还费尽心机地盘算着把一切留给他,想着哪怕自己死了顾长浥也在这世上有所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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