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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岁末,农历春节也越来越近了。

    这日秦涓起床后,看到清晨的佛寺里来了许多人。

    他穿衣从房里出来,恰那多吉穿着厚厚的袄子跑过来,他的小脸红红的,大眼睛水灵灵的,唇角含笑。

    “秦哥哥,你起了。”他一把抱住秦涓,“我哥让我过来叫你过去吃腊八粥。”

    秦涓陡然想起今日是腊八。

    门外的人站了一排,秦涓一出来,立马跟上了。

    对于这些如影子一般随行的骑兵,秦涓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的不置可否。他似乎都有点佩服扩端手下的人纪律严明,把扩端的吩咐奉为圣旨一般。

    这么久了,他们就没有一天给他一点自由的。

    只是那种愤怒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转化为了耐性。

    这些人也变相的打磨了他的脾性,让他变得沉敛许多。

    住在佛寺,对经书的耳濡目染,也让他的心沉静了许多。

    这一趟乌思藏之行,在天下最高的城池里,他的心灵受到了佛法的洗礼。

    可是,当他今日走过升起风马的地方,穿过信徒跪拜的地方,走到金尊佛像面前,看到供奉的案盘里,一支陈列在盘子的刻着松竹梅的金簪时,他突然热泪盈眶。

    这也许是来萨迦寺供奉的汉族女子留下的。

    却也成功的唤醒了秦涓思乡的情绪。

    不,他要回去了。

    他穿过佛寺的长道,那些“影子”们跟在后面,他要去找八思巴。

    年幼的八思巴正跟在萨班大师后面,他们在给信徒们施粥。

    这因为吐蕃瓦解,部族战争,百年来民不聊生。

    高寒、饥荒、是这里百姓最大的问题。

    寺庙的背后往往是一个部族的贵族,萨班大师就是萨迦派的贵族。

    乌思藏的寺庙也肩负起了苍生的责任,因此在乌思藏与中原不同,这里的治权属于教派和酋长共有。

    “秦大哥。”八思巴笑着看过来,“过来喝粥吧。”

    秦涓接过八思巴递来的热粥。

    “恰那多吉呢?”八思巴突然问道。

    秦涓也看向四周,除了跟着他的人,哪里还有恰那多吉那个小小的身影。

    秦涓猛然往院子的方向跑去,八思巴也跟上了,当然,还有那些烦死人的“影子”们。

    因为人太多,寺庙太大,恰那多吉把秦涓给跟丢了。

    等秦涓和八思巴找过来的时候恰那多吉在佛堂的蒲团上坐着,也没有到处乱跑,因为今日来寺庙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见到秦涓和八思巴,恰那多吉向他们挥手。

    “还好你知道在这里等,真害怕你被人拐走了。”秦涓蹲下,一把抱起他。

    五岁的恰那多吉很瘦,松蛮比他小,都比他重很多,秦涓很心疼这个孩子。

    “秦哥哥,你很烦那些‘影子’吧。”

    也许是头一次被秦涓抱,这么近的距离,恰那多吉才能抱住秦涓的脖子对他这么说。

    秦涓怔了一瞬,用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真的烦死他们了……”其实也没有那么烦了,只是他是真的想离开了。

    他对年幼的恰那多吉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哪知恰那多吉对他说道:“秦哥哥想摆脱他们吗?”

    “做梦都想。”他哄孩子似的捏了一下恰那多吉的脸颊,“不过,现在要先抱你去喝腊八粥。”

    秦涓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真的可以摆脱那些如影子般存在的骑兵。

    恰那多吉带他去萨迦寺后面的林子,对他说林子后面有一个温泉,是圣地。

    受圣水洗礼,能洗去一身罪恶,纵使恶贯满盈之人也能洗去灵魂里的罪恶,重归圣洁。

    他们走进一个山洞,就看到传说中的圣池。

    白烟缭缭,水清见底。

    “秦哥哥,我们下水池吧。”恰那多吉说着脱掉了衣服。

    “哇,好舒服……”恰那多吉看向秦涓,“哥哥,你还不进来吗?真的好舒服……”

    “就来。”秦涓说着开始脱衣服。

    恰那多吉则看向秦涓身后那四五个人:“你们不进来泡泡吗,这里真的很舒服哦……”

    那几人:“……”

    这时秦涓已滑入池中躺好了,还喊了一声舒服。

    那几人面面相觑,只听恰那多吉继续道:“这水池还能治疗身体伤痛,萨班大师都是拿来给很厉害的人治病用的……一般人无法享受哦。”

    他说话间已有人脱了衣服下水池来。

    不一会儿,五人皆入池中。

    喟叹道:“这也太舒服了吧。”

    恰那多吉笑道:“那当然,这可是圣池!”

    圣池的水里含一种物质,此物渗入肌肤后能让人昏昏欲睡,而秦涓和恰那多吉在进水池前身上涂抹了酥油,使得这种物质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渗透肌肤。

    两人见那几人已睡着了,便穿衣裳从池中出来。

    “秦哥哥,我们快出去,他们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的。”恰那多吉边说边穿衣。

    秦涓和恰那多吉走后山离开萨迦寺。

    在混入大街后,秦涓紧紧的抱住恰那多吉:“多吉,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不只是想摆脱他们,我是想离开这里。”

    恰那多吉茫然无措了一瞬,突然笑着说道:“我明白了……”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眼里却满是泪花。

    他摸了一把脸,搂住秦涓的脖子说道:“哥哥是想家了吧,我想我在外久了也会想家的……那些人不让哥哥回家,哥哥心里不知有多难过呢……多吉以为日喀则的佛寺和日喀则的多吉能让哥哥留下的,不,现在想想哥哥还是去家乡好,我若离开家乡,也会如哥哥一般不开心的。”

    “多吉……”秦涓哽咽的不能言语。

    “哥哥别担心我,你身后那家面粉店是我家管家安置的,我去那里他们能送我回去的。倒是哥哥,多吉担心哥哥……多吉以后还能再见到哥哥吗?”

    “能的。”秦涓抱着多吉缓缓蹲下,“替我和八思巴道别,大哥会永远记得你们。”

    他说着,将衣兜里的赤金面具放在多吉手心,他笑道:“当你戴着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一定会认出你的。”

    他说着,站起来,猛然转身。

    狂奔之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哥哥……”恰那多吉看着秦涓远去的身影,眼泪汪汪。

    “少,少爷?”奴才从面粉店里出来,陡然看到自家少爷站在街口对着远处发呆。

    少爷今天不是应该在萨迦寺吗?

    秦涓这时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因为,在看到佛堂供奉佛像的案盘上躺着的那一支刻着松竹梅的金簪时,他想回的。

    是宋国。

    所以,那一瞬间的触动,是内心深处的对血脉根源的思念。

    他想回宋国去,如此热烈的想。

    他想,他只要逃出去,只要走过乌思藏,再沿着藏宋边境一直走,就能去成都。

    他不知道成都在哪里,他没有地图,但他想,他可以摸去的……

    这个想法产生的时候,这样炽热,灼烧着他的心灵也血液。

    从蒙古灭金,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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