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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延轻车熟路地拐进楼道，攀上十六楼。

    “……”钟延攥住玫瑰花的指尖微微发白，言难开口的窘迫在陈朔瞥来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在腹中打好的草稿此刻乱成一团糟，他只有心一横，侧头道，“能不能…”

    钟延并不想再踏进半步，站在门口只顾往屋里探头找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钟延却发了一天的呆，基于他成绩年级第一，老师们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一节自习课间，班长抱了一摞卷子和书搁在钟延桌上。

    沈眉活着的时候，江勇也赌博，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喝得烂醉，沈眉也不是个软弱可欺的人，免不了针尖麦芒，桌子椅子什么都砸，江敏敏只能躲在钟延怀里，攥着他的衣襟抽泣：哥哥啊，他们什么时候会停啊？我好怕。

    “这是班主任给我们前十的特别资料，”班长额角的汗水成珠滚落，黑脸热得通红，包青天跑了两千米也就他这模样了，他边在裤兜里摸张纸擦汗边一屁股坐下，胖胖的身体同椅子相爱相杀的发出嘎吱声，“帮我发下去，不行了我歇会儿。”

    锈迹斑驳的铁门上倒贴了张“福”字，钟延拍了拍门，门内传来玻璃瓶子的滚动声和拖鞋踢踏声，随之嘎吱一声，铁门被屋里的人拉开。江勇的脸和酒气一同出现在钟延面前，他穿着破背心和灰褐短裤，看见钟延站在门口，脸上的胡茬都笑得颤动，他悻悻然地搓手道：“这么快？你进来坐。”

    “过来副驾驶座。”陈朔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跳动，侧着身子看一眼钟延又垂眸看一眼副驾驶座，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

    陈朔和荣月去机场接陈北，钟延便拿着五万现金打车去了旧城区，其间四五栋“胎死腹中”的高楼接连盘踞在这片城郊接壤处，像巨大的蜂巢承载了四面八方来的“幼虫”。沈眉生命换来的三十万也没能让江勇走出这栋破楼。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姓陈的是解救他于苦难的天神。

    “嗯。”钟延捧着花，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车辆的车牌，不合时宜的联想到车祸现场，一个人碎了的头颅下汩汩流血，不一会儿就聚成一滩血泊，那个人好像是自己，又好像是别人。

    “我，我需要五万块钱……”钟延鼓足勇气，向陈朔投以恳切的目光，或许那目光里还夹杂了其他的东西。

    钟延拉开车门，座位上的蓝玫瑰撞进他的眼睛，眼睫轻微一颤，抬起眼皮时猝不及防的接上陈朔投过来的视线。他忙低头坐上车抱住这十二枝蓝玫瑰，耳朵听见陈朔道：“喜欢吗？”

    “还好。”钟延捧着玫瑰想了一会儿，不动声色道，“陈北是不是要回国了。”

    江勇有一秒的怔住却也只是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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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勇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挤着笑脸：“敏敏上学去了，你想看她就去学校吧。”江敏敏是钟延同母异父的妹妹，他的亲人赫然只有江敏敏了，但是她的亲人却不止他一个。

    “到了。”陈朔停好车，示意钟延下车，领着他走进一家餐厅，钟延默默跟在陈朔身后，零碎地踩着前面人的步伐。陈朔个子挺高，宽肩窄腰完美的倒三角，日光越过陈朔的肩将其背影缩小投放在钟延瞳孔里，思绪被拉回过去，也是这个身材高大的人逆光不辨面目，像一道人形黑洞向他伸出手。

    “荣月跟你说的？”陈朔专心开车，对于钟延突然问到陈北有几分意外，却只是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他现在很稳定。”

    “不是很饿，可以随便吃点。”钟延眼睛晃了晃，手里的蓝色玫瑰渐变成红色，眨眼间又变回了蓝色。

    沈眉怨怼江勇赌博败家却还是忍气吞声不跟他离婚，她一个人养不起两个孩子，抛弃掉又于心不忍。在这一处破败的楼里日复一日的苟延残喘，在每天的吵闹里怨气分生，钟延和江敏敏赫然成了她心里最大的羁绊和最深的怨。钟延此刻有些理解了，他厌恶江勇却时刻明白江敏敏是他割舍不下的血亲妹妹。

    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钟延想笑，同在深渊里的困兽，谁能比谁活得更像个人？

    有的人并不是生来软弱，他只是没有骄傲放纵的资格。

    实际上，钟延也会怕啊。

    钟延胡乱点了几个，服务生接走菜单，陈朔手指堆成塔尖，阳光流泻在他临窗的半边身体，勾勒出成年男性分明锋利的轮廓，他用深究的目光盯得钟延坐立不安：“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二人靠窗坐下，陈朔把菜单推到钟延面前：“点你喜欢的，有事待会说。”

    江勇打完架倒头就睡，就只剩沈眉哭到天明，钟延也不敢过去安慰她，他纠结的性格应该是遗传沈眉的。

    陈朔却毫无犹疑，爽快道：“好。”

    “以后不要再找我了，照顾好敏敏，不要再赌了。”钟延卸下书包拿出两摞纸包塞给江勇，转身前又道，“活得像个人吧。”

    走出片区，钟延打车到学校门口，正好碰上数学老师，他忙不迭的躲进附近的文具店，目送人走远才随手拿了只笔付钱走人。

    学生陆陆续续出了校门，钟延走得晚，他出来时门口都没几个人了，认出陈朔的车子他有些意外，脚重得犹如千斤，杵着原地一动不动。陈朔摇下车窗看钟延：“还不过来。”

    “白眼狼，老子养了你七八年，找着有钱爹了就这幅嘴脸？你妹不要了？这点钱算是你消失一年时间的补偿！”江勇回身把纸包扔到破烂的沙发上，踢踏着拖鞋要去拽钟延的胳膊却抓了个空，他朝着杂物堆积散发腐朽气的过道，理直气壮的大吼，“你凭什么不管你妹妹，那是你亲妹，一个妈生的亲妹。”

    “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陈朔心情不错，余光里的人影轮廓让他恍惚。有时候他在想，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钟延没出声，他忍不住扭头看过去：“小延？”

    欠他的真是越来越多了。钟延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什么？这么多？”钟延有被吓到。

    ＊

    书包空了，背在肩上像不存在似的，钟延扯了扯书包带下意识求证它是否还在。

    钟延大梦初醒似地点头，直奔后座却拉不开车门，他手足无措地望着陈朔，完全摸不准对方的心思。

    陈朔找话闲聊的时候才觉出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于是由床笫关系自由转换成长辈：“最近学习怎么样？”

    钟延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他预料到江勇会是这种反应，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从沈眉死的那天开始，他就和这里割断了联系。倒贴钱把江敏敏卖给她亲生父亲，他这个哥哥却要永久售后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