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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剑在即将刺到红衣鬼的刹那,突然停住了,调转了方向,剑柄自动的送到了红衣鬼手边,红衣鬼顺手握住了它。红衣飞扬,一缕游魂般,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红衣鬼的杀戮气息,他能想象到他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他在走过来的时候,师炎已经明白了,他们都在抢占这个身体,都想成为这身体的主人。或许还想留下来做什么大妖主!
快快醒来!
心随意动。
海面突然翻涌而起,升至半空,旋转回旋成一个很大的漩涡。
师炎没了佩剑,忽然受到某种指引般,知道如何让海面升平,如何让海水翻滚。他的手指微微向上指引抬起,四周的海水仿佛受到了召唤,纷纷随着他所想而旋转跳跃,那大的漩涡渐渐卷向红衣鬼。
最终,将他淹没。
海水缓缓停止奔腾,慢慢地落下去,平静归于海水。
原本应当被淹没的红衣鬼,此刻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站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师炎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双眼睛清清澈澈,像绿色琉璃一样透着光亮;眉间浅绿色的妖纹若隐若现。
仿佛是一面镜子的两面。
但他们不同!他要拼命压制住红衣鬼和原主,才能安然无恙地存活下来,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的法则。所以一定要做个人。
要行动起来,不能坐以待毙。首先,要离开,要挪动这双脚,否则那红衣鬼就会走过来,上身。不知为何,师炎好像突然之间明白过来,自己的脚似乎动不了。师炎这一抬脚几乎用尽了最大的力量,但……
脚——抬不起来!
反而越向上越紧固,这两只脚都被粘在烟波台上,动不了,好像被什么钉住了。
师炎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天空中突然有飞鸟飞过,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钉住了!
疼痛感在扩大,在延伸,延伸着恐惧。恐惧中,师炎惊悚地看着脚底心慢慢地长出黑色的尖尖,像是钉子的尖头。
一切都如师炎心中所恐惧的那样生长着。
黑色的尖尖从脚底心开始,慢慢向上生长,他能感受到这种缓慢生长的疼痛。但对面立着红衣鬼,正在盯着他,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动不了,否则红衣鬼下一刻会毫不犹豫地飞过来,彻底消灭他。
黑色的尖尖穿过脚背,露出了它的真面目。是一颗粗长的黑色钉子,底部和顶部都尖如细针,只有穿过师炎脚背的中间部分粗而长,将他的脚和烟波台紧紧地钉在一起。
红衣鬼突然动了,师炎所惊恐的所看到的,他也看到了:黑色的尖头已冒了出来。
师炎故伎重施,再次引导海面升起,试图将红衣鬼再次逼退。但这一次,红衣鬼速度非常快,快到一眨眼之间,便已到了师炎的眼前。
红衣鬼在凝视着他,嘴唇未动,却发出了声音。
“装人太久,别忘了你的本性!”
这声音像一个机械冰冷的机器,没有丝毫温度感情,语调起伏不大。
☆、第 94 章
师炎大惊,骤然惊醒,睁开了双眼。
红色的衣裳和蓝色天空大海化为一片云锦,扭曲着消失了。师炎尚有一瞬间的失神,梦境太多太杂乱,再像现实的梦境依然是梦境。
师炎很快便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梦境。因为他看不到自己,看不到全身早已湿透,也看不到发丝粘在脸上。只有浑身在发冷的感觉存在,仿佛躺在冰块上一样,所有的精神力似乎都被耗尽。他连现在在哪里都需要思考。
他知道这不是在兜灵岛,也不是在司清谷。对了,他在舍生雪域,舍生成仁的地方。但他应该住在雪白的纱帐里。这头顶是什么?他看见了头顶是什么,但是就是叫不出名字。
连这个东西的名字都想不出来;他愣愣地看了半天,终于知道这叫什么。
牢笼。
头顶是黑色的冰一样的钢铁,形成网状。
他有些无力地偏过脑袋,越过铺满字符的地面,看到了颠倒的人影,黑发雪衫。
好像在哪里见过?
“醒得很快。”那人双手笼在袖中,缓步来到师炎面前,道,“我说过,白临于你而言,是劫难。为什么还对他余情未了?”
那人冰凉凉的声音从冰冷的地面传了过来。
师其念!
师炎猛然记起这人叫什么,待听到“白临”二字,忽地睁大了双眼:“你在说什么?”
师其念居高临下,看着他正在试图爬起来,一双眼睛是浅绿的透亮,却无知无觉,任由妖纹在眉间流动。
“一提白临便心神不定,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被我困住。那么——封情咒发作也是因为他吗?”
师炎惊讶了一瞬间,从自己手指尖处无意识流动的细微感觉终于觉察到哪里不一样了。妖力在外露,这是他咒术发作时难以控制的。他试图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但力量仿佛被抽干,竟没抬起来。
他在这一瞬间确认这是真实世界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地面呈圆形,一圈一圈的向内。四周是黑色冰柱,看起来像钢铁一样,从圆圈的边线向上延伸,最终集中在一点,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而他在中间。
地面上画满了奇怪的字符,一圈一圈的暗纹铺满地面,无数的字符在他醒来那一刻微微闪动,又即刻熄灭了。他从梦中撕裂的疼痛中解放出来,终于在试图爬起来的时候,感受到脚上突然传来冰凉刺骨的痛。
余光里,他瞄见了一个冰雕巨人。立在他脚边,全身是漆黑的冰雕,唯有一双宝石镶嵌的绿色眼睛幽幽发亮,它正用那双幽幽发亮的绿色眼睛认真凝视着师炎的双脚。而它手上则握了两把通体漆黑的冰剑,垂直向下,左手一把,右手一把,深深地刺下去,贯穿了师炎的双脚。
那两把冰剑均无柄,仿佛两把刺,刺穿师炎的双脚,刺穿了双脚下的地面。
痛觉在看见时猛然真实起来。师炎从看见那两把插在脚上的冰剑那一刻,瞬间从头凉到脚跟,刺骨的冰凉,反而让他清醒:“你想要妖丹!”
师其念冰凉凉的声音道:“不,想要妖丹的是他们。”
“谁?”
“任何人。”
师炎面色惨白地抬头看他,问了一个他特别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包括你?包括白临吗?”
师其念有些悲哀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你是姐姐唯一的孩子,我也不想为难你。可是你拒绝了。”
师炎知道自己好不了了:“你们都是为了妖丹吗?”
师炎在说话时,试图拖过自己的脚。脚上的鲜血活了一般,在一刹那流进了字符的缝隙中,鲜红的血液顺着字符的缝隙蜿蜒分叉、再蜿蜒分叉,照亮了四周的字符。那一刻,原本他不该认识的字,他忽然认识了,最靠近他的四个字符写的是:神魂颠倒。
师其念叹了口气,道:“你还是想问白临。当初,我为了保下你,欠魔君一个人情,留他一命,只是消除记忆,由徐征看管。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亲自对你下手,我可以等你,但你如此执迷不悟,不再是从前的师翩了,便只能用你自己来祭奠自己了。所以——你的妖力,由我继承。”
师炎在浑浑噩噩中毫不犹豫道:“我拒绝。”
但师其念再没回答他。
四周的牢笼像围绕了一层坚固的冰层,冰层之中微微闪光,只要师炎一攻击,那些冰层中的字符便会闪现出来。攻击是徒劳,只会不断地消耗精神力。
很快,师炎就放弃了这种攻击。因为身体里的灵魂在撕扯,无数的记忆奔腾,强加到他脑海中。记忆杂乱无序,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存在过,像梦又像曾经的过往。记忆并不幸福,起码比现在师炎的过往要糟糕。
偶然有些小欢喜,最终也会被阴谋、猜疑和恐惧所取代。
死亡,就算不是故意为之,也是迟早的事情。
师炎不知道自己在这牢笼中有多久了,只知道自己好像在远离自己本身,又在靠近他本身。他恍恍惚惚理解了:自己是一个大妖。否则,怎么可能同时拥有三人份的记忆。
这些记忆混杂其中,让他不知真假,也没有时间顺序,像是将几个人的记忆打乱,随意地挤压在一起,每一天他都在这些记忆中来回,像被强加于己身,但又像是本身所有。
陷入一个又一个的记忆或梦境,每时每刻都在凭空“编造”记忆。
师炎好像又陷入了一个虚幻的场景里。
他看见了菱歌。是他又不是他,是从前的菱歌,该叫他白临。依旧是漂浮在海上的烟波台,白临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鲜血染红了浅裳,闭着双目,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死了。师炎看到白临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很想靠近他,又不想靠近他。
他在犹豫的时刻,看见有人朝白临走了过去,是原主。缓缓地走到白临身边,躺到他怀里,躺倒白临抱着的人身上。
白临似乎是感知到了:“回来……”
师炎看了一眼对面,对面站的是“他自己”。
而他自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衣翩跹,这次他不再是他自己,而是——红衣鬼。
师炎或者说“红衣鬼”知道,自己不能过去,他要彻底和过去解脱。只要白临将这人放下,他便能金蝉脱壳,和白临彻底结束。无论白临在这里多久,他和“他自己”都没有动,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临走了,带走了怀里那个人;他走不回去了,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就意味着真正的消亡。
他开始绝望,他恨死了白临。
白临,白临,白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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