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6(1/1)
这段时日不少人请安问候,多数被宁王吩咐管家门房直接推了,有些太后、罗家遣人来探望也全被罗展颜拒之门外。金银珠玉、名贵药材堆满库房,手抄佛经送来的倒是头一个。
宁王妃微抬手,侍女立刻奉上,待王妃轻轻摆手便退下。
是手抄的《陀罗尼经》,字迹端正润敛,像是故灯大师会写出来的字。抄经是件繁琐累人之事,但实在见足了心意。
宁王妃心头微暖,捻着书页仔细翻阅默诵。
待翻至十来页时,宁王妃动作微顿,凝眸看向页角的细微褶皱。她抬手往后翻,每隔十来页皆会有个褶皱,直至最末一页。
电光石火之间,一抹记忆倏地钻入她的脑海。
暑热蒸腾得鸣蝉挣扎嘶叫,御苑跑马场空旷燥热,只有她与一名劲装小少年郎策马飞奔,汗水与热意被远远地挥洒在马后,风也赶不上他们。
少年忽地吁了一声率先停马,她紧随其后翻身下马,上前高声戏笑:“怎么我一来你就不跑了?今儿天热,没人在旁捧你小侯爷的场,伤心啦?还是知道自己跑不过我有意认输,免得栽面儿?”
少年顾岸抱臂嗤笑一声,片刻后眉峰蹙起,懊恼道:“我把小舟夹在书里记页的竹片全给藏起来,他找不着,跟我翻脸了。”
“嗯?”她不解道,“你再给他夹回去赔个不是不就好了。”
“不是……”少年顾岸挠挠头,“不是一本,是整个书房的。”
她沉吟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那你活该。”
“别啊,阿姐再教我两手。”
后来顾岸如法炮制,又雕了一捧竹片巴巴儿地送过去赔不是。几天后顾岸无功而返,唉声叹气地说孟见舟仍没给他好脸,并且再也没见他用过竹片夹书,只将看到或写到的页角折起一小块,如此一来即便被某些手欠的混账东西给作弄了,也能借书页下角最新的折痕翻回没看完写完的地方。至于顾岸究竟怎么将人哄好的她便无从而知了。
-
当年的暑热卷携六年前她未曾直面过的烧灼火星迸裂开来,待火星散去后,隐匿着的那张略谋几面、似曾相识的模糊脸廓逐渐清晰起来。
其实应该很好认的,她早就该认出来。少年时的孟见舟她仅见过两次,但那双清澈纯粹的琥珀色眸子她记了许久,因为实在是太漂亮了。
亮得恍如星潭,几乎能将皓月映在里面。
故灯的瞳色更深些,偏褐色,但若细看,依旧能依稀窥见几分少年时如琥珀般的清亮澄澈。
罗展颜蜷膝坐卧,颤抖的手捧着经书埋首其间,嗅见松烟墨的淡香。
孟见舟与她只见过五面,却仿佛是她二十余年阔别已久的故人。她见过顾岸雕木时的认真神色,见过顾岸得了“泊安”一字后得意洋洋与其说“泊”与“舟”有缘的孩子气,见过顾岸发了疯红着眼跪地磕头求老侯爷帮忙救他一命的癫狂,也见过那人离开后顾岸喝酒喝得呕血的失魂落魄。顾岸每次抽疯,无一不与孟见舟有关。
姑祖母有意压着她的婚事,她二十岁才定下与宁王成亲,被不少人背地闲话调侃。顾岸为此在京武渠的画舫上大打出手过,成亲前日救了她的聘雁。出阁当日兄长远在九云,是顾岸背她上的轿。
顾岸曾唤了她许多年的阿姐,她得帮顾岸藏好他的小舟。
-
宁王近来王府皇宫两头跑,兼之丧子之痛,忧倦交加之下整个人消瘦一圈,朝服上身时襟袖处显得有些空荡。
今日得空早些回府,便直奔醉鸿檐去。半路却恰巧见一小沙弥抱着本书迎面走来。
阖府上下统共两个和尚,个头矮些的只有一个。
宁王出声唤道:“慧生小师父。”
51:00
第二十九章 来处
“殿下。”慧生双手合十躬身问好。
“小师父这是去哪儿?”
慧生捧出怀中的经书给宁王看,“这是师父抄的佛经,一本送给了王妃,这本是要出府送给平西侯爷的。”
因寿宴出事,王妃身体欠佳不宜劳动便在慈宁宫将养了半月有余,几天前方才回府。
故灯在出事当日便自京郊别庄回了宁王府,顾岸也很少再来,多半是崇岭跑腿,专挑在故灯喝药的时辰送些蜜饯来。每次只送几颗,一日三趟乐此不疲。
故灯怠于抬眼理会侯爷玩些以证自己满腔不悦的小把戏,静心抄了半个月的佛经。原说只给王妃的,结果莫名不慎多抄了一本,既没人稀得要,不如索性塞给平西侯。
几日前鹤山来的消息,遁世不仕十数年之久的贺家开始与外界来往。据顾岸当初给的话,故灯确实避在鹤山贺家。但他们并没打探到任何有关于孟见舟的风声,此人仿佛从未在鹤山出现过一般全无踪迹。
思及当日顾岸引荐故灯时的踟蹰,宁王不由生疑。
心念电转间,宁王道:“本王正要去与泊安办些公差,不如将此物交予本王,本王替故灯大师代为转交。”
宁王语气温文和润,通身气派倒不似天潢贵胄,更像慧生记忆中江南一带的文人雅士。
慧生欣然道:“如此便麻烦殿下了。”
“小师父客气。”宁王接过佛经便欲走开。
慧生的目光随着宁王的步子走动移了移,忽然道:“殿下近日消瘦许多……恕小僧多言,殿下还要以身子为重。”
宁王回头看向慧生。
“……也免王妃更添忧心。”慧生的声音渐低。
宁王近来确是十分倦惫,此时已无心与慧生寒暄,扯出个温和的笑:“多谢慧生小师父挂怀。”而后身影便消匿在了葱茏桃枝间。
慧生盯着那身影消失处良久,倏地回神时发觉脸已被烈日头晒得滚烫通红,汗流满颊,连忙双手合十,莫名其妙地向醉鸿檐的方向不停躬身喃喃着“阿弥陀佛”。
-
宁王不久便行至醉鸿檐,将入未入时忽地顿住步子,吩咐身后近卫:“即刻去请平西侯来,本王与他有要事商榷。”
-
宁王默不作声地呷口茶。
顾岸别起二郎腿往后散漫地倚上靠背,“原来这便是王爷口中要事。”
“王爷既有此问,想必已查清楚了吧,何必兜圈子?您有话直说吧。”
又是这幅混账样子,他最烦顾岸一幅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不吝相,仿佛没人降得了他似的。这般脾性的幕党,换谁也不敢轻用。
“不,泊安,恰恰相反——我一星半点的痕迹都没查到。”宁王看向顾岸,道:“不瞒你说,我查过孟见舟,整整六年,他仿佛在鹤山凭空蒸发一般,至今摸不到任何踪迹。”
“我也查了故灯,他是自北境来京,籍贯上写的是锦州鹤山人氏。”宁王语气真挚道,“泊安,我若当真信不过你,早该彻查清楚此事。而非至今方才起疑,查过之后疑虑之下仍能安坐于此与你开诚布公地推心置腹。”
宁王后面都话,顾岸一概没大听清,他的神思全被一句话扯走了——故灯自北境来京。
顾岸给了故灯绝对的自由与放任。当年故灯离开后,他考虑许久是否应该派人前去保护故灯并向自己及时报知任何风吹草动。
但他最终也没有派去任何人,他的消息来源仅有故灯的寥寥几封书信,即便是与贺家的联系也极少。他不想从除了故灯本人之外的任何人口中得到关于故灯的消息。
所以在故灯回京后,他照旧没有任何疑虑、不置一词地继续护住他。
可故灯……他没有去鹤山,他是自北境而来?
那道可怖刀疤的模样趁隙涌入顾岸的脑海,刺得他心口剧痛发颤。
恍惚间,顾岸觉得自己总算体会到一回故灯胸痹之症发作时的痛苦了。
他在北境时,会否也时常痛得发抖?
51:03
第三十章 决裂
宁王见顾岸不置一词,又道:“陛下龙体抱恙,陆氏外戚擅权,北境战事吃紧,朝局看似平稳实则动荡不堪。本王无一臂膀,举步维艰,孟——故灯是个太令人心忧的变数。”
此言非虚,任何一个主君皆不会任由身边有一位来历不明、身份危险之人。何况他无论如何也摸不清此人手中究竟有多少底牌、多大把握,才能让他有恃无恐地闯入这场浑水之中。
顾岸记起故灯初至上京的那个风雪夜,在元启寺中,故灯认为宁王并非储君良选,而他不屑一顾地反驳了故灯。
而今思来,那番迂腐老套的嫡庶出身之说只是故灯随口扯的幌子,他在提醒他,别忘了宁王是谁的儿子、是谁抚养其成人的。
顾岸轻笑:“原来王爷是担心这个。这不难,我连夜捆了他扔到大理寺狱,保证连只蚊子也见不到他,免得给您惹火上身。或者索性一刀砍了——”
“顾岸!”宁王被他堵得面色铁青。
宁王当然不想要故灯的命,相反他正需要故灯来钳制顾岸。而且他暂未查清来龙去脉,万一不慎招惹上鹤山的人更是麻烦。
“再不然,”顾岸不自觉地径自道,“我将东西全交给您,玉楼东、画堂春、殿前司还有其他线人,您手里攥着心里踏实……”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