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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传说中怪物横生的幽蓝之海,在初升的春阳下也显得异常平静,好像那只是一片普通的美丽大海,凝望着它能带来一种特别的平和感。

    宽敞的大厅里摆放了九位大魔法师的金身雕像,那是守护了亚兰大陆免受黑暗魔法侵袭的九位金阶魔法师,圣彻莱思耀光广场上也有他们的巨像,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脱帽表示他们的敬意,黎对着小型雕像群弯腰屈膝,姿势标准地敬了一个礼。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里的装潢处处都有圣院的影子。

    黎在城堡中四处转了转,和二十一起分享了橱柜里准备好的餐点,正一脸惬意地靠在阳台欣赏幽蓝之海的美景时,忽然看见老镇长从山下的台阶步履蹒跚地走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果篮。黎城堡下的台阶约莫有几百上千级,而山上的住户仅此一家,他可不忍心一个老人家为了给他送一些水果,像苦行僧朝圣一般走完长长的台阶。

    几滴鲜红的血顺着昼的袖口滴落,迅速在地上蒸发出黑色的烟雾。昼注意到有几个人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二十在他手中奋力挣扎,努力想为自己辩解,哪知道这愚蠢的两脚兽根本听不懂自己的语言,放开它便自行穿戴去了。

    黎召唤出他的扫帚,沿着台阶飞下去。老镇长看着黎一边高声打着招呼一边朝自己飞来,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他从没见过如此不端庄的白魔法师。

    这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黎醒来时都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倒在昼怀里的瞬间看到的景色。

    两人不过咫尺之遥。

    二十倚着窗框,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心想,“干嘛大惊小怪的,我刚才不就说了嘛……”

    那晚黎做了一个梦,梦到一双琉璃般的眼睛自上而下凝望着他,那双眼极美,像皎月下粼光闪闪的大海,又似夏夜里铺满星辰的天幕,它反射出的光泽胜过圣彻莱斯陈列馆里纯度最高的星曜石。

    记忆的逆流形成溃堤之势,昼仍像十二年前一样,无法从黎脸上移开视线。

    黎是在一个宫殿般华丽的地方醒来的,他一睁眼就看见天花板上色泽绚丽的花窗和垂下的金色帷帐,而他躺着的床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柔软。这儿比黎在圣院的学员公寓不知宽敞了多少倍,房间里甚至装点了带着露水的鲜花。

    他想起那小贩推销二十时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由得感慨世风日下,斯科维奇居然还有欺骗白魔法师的无良商贩。

    黎花了一点时间才接受自己一百金币打水漂的事实,戴上破洞的帽子走出房间,在长长的楼梯上环顾一圈,沿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下。楼梯的墙上挂了许多装裱华丽的人像画,画上的人穿着白魔法袍,姿态端正表情肃穆,是他优秀的前辈们,或许他卸任的时候,也会出现在这面墙上。

    他一把抓过二十和它四目相对,说道:“你果然不值二十金币吧?不然你怎么能安然无恙地靠近他?”

    陡增的疼痛和压迫感突破了黎的极限,这身躯承载的所有力量似都消散在方才踏出的那一步中,他再也无力维持表面的平静,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

    ☆、Blandness

    镇长说什么也不肯坐上黎那细瘦的扫帚,反而不停地向黎道歉,请他回到城堡等待自己慢慢走上去。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各自妥协了一步,黎陪着镇长一起走上去,但镇长始终坚持自己提着那果篮,尽管他的手臂颤抖得明显。到达城堡之后,他才一本正经地将果篮双手奉上。黎给镇长沏了一壶茶,邀请他坐下喝茶聊天。

    黎推开厚重的大门,金色的晨光瞬间洒满整个大厅,自光线穿越而来的地方,他看见了无边无垠的幽蓝之海,和它旁边炊烟袅袅的小村镇——这座城堡竟然建在山巅上。

    逃,他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沉重,黎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好像经过的风都在撕裂着他的身体,切割着他的脸颊。每一次呼吸都会引发全身剧烈的疼痛,黎又喝了一大口杯中的酒,企图用酒精麻痹感官,只可惜效果甚微。

    直到黎再也抑制不住指尖的颤抖,一滴酒撒在昼的衣袍,他才从渺远的回忆中清醒过来,终于伸出手接过酒杯,还顺手拿走了黎的那一杯,往后退开一段距离,“你喝得太快了,这里的酒可比斯科维奇的水果酒烈上许多,即便是魔法师,也很容易醉倒。”

    只一瞬间,黎便付出了代价。

    二十落在华丽的水晶灯架上,被黎起床的声响惊动,呷了呷嘴,不舍地从美梦中转醒,懒洋洋地落在黎的肩头,叽叽喳喳地向他讲述昨夜的事。

    黎确实喝得太快了,酒精的发酵和疼痛的麻痹下,他的头脑不那么清醒了,视线也逐渐模糊,眼里只剩下昼举着酒杯的手,他手指修长,骨节清晰,皮肤苍白得有些不正常,搭配魔法戒的金属冷光和羊角杯的暖玉色,以纯黑的魔法袍为背景,独具一种难于言喻的美感。

    酒杯落地的清脆声响惊扰到了居民们,很快,老镇长带着人们围拢过来,昼扶起一脸醉态的黎对众人解释:“他醉了。”

    “这种边陲小镇,竟然会这么富庶。”黎本以为常年遭受幽蓝之海的魔物侵扰,会让这里的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中乐观许多。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在凛院的第一课就是学会适应人们的视线,而现在,站在黎的身边,他却感觉那一道道锐利的目光像尖刀一样削去他的血肉,把他的骨头凿刻成丑陋的模样。

    黎穿戴完好后,拿起挂在墙边的帽子,这才发现帽子上多了一个洞,终于忍不住咆哮:“什么?这顶佩西城的帽子可花了我八十金币!”

    遗憾的是黎并没有修习动物语言一类的魔法,听到它“咕咕”叫个不停,只觉得聒噪。

    那只手似有致命的诱惑力,明明拉开距离之后呼吸顺畅了许多,黎却像陷入某种魔怔,脚下不自觉地靠近了一大步,这突然的动作让昼猝不及防,一瞬间两人几乎紧靠着彼此。

    这表情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在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脸上,在乳臭未干的孩童脸上,在历经风霜的老人脸上,在凛鸦学院之外,几乎他遇到的每个人都用淬了毒的眼神看他,好像他是地狱深渊爬上来的邪恶魔物,不应存在于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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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无数次构想这张脸的模样,却没有一次像此时此刻这样看得真切分明。

    直到黎的身形不自然地摇晃,他才意识到黎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魔法场。昼不假思索地扔掉羊角杯,用指甲刺破皮肤,飞快地在自己手背上画下一个符咒,赶在黎落地前接住了他。

    从昼的视角,可以看见黎翕动的眼睫,映着暖黄火光的脸颊,帽檐下看起来很柔软的金发,以及一如少年时的,浅琥珀色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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